萧景珩指尖触到纸边的一瞬,面上依旧是温和浅笑,垂眸将纸条拢入袖中,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落叶。
亭中烛火依旧轻摇,映着青石板上晃动的人影。他望着沈砚舟远去的背影,眼底那点温润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淬出几近刺骨的寒光。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蝇头小楷,字字如刀:
【明日早朝,言官已备疏,侯府走私布料出海通番、资敌卖寇,证物已入北镇抚司。】
他缓缓摩挲着纸条边缘,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纸捏碎,唇角却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凉薄弧度。
走私布料出海通番、资敌卖寇——这可不是寻常罪名,是能直接扣上谋逆帽子、满门抄斩的重罪。
他抬手,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纸页被火苗舔舐、蜷曲,字迹一点点被火光吞噬,最终化为簌簌飘落的灰烬。
低低的笑声在亭中响起,带着几分近乎疯狂的愉悦,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道:“表哥,你可不要怪我。谁让你,非要查侯府布庄,非要挡我的路呢?”
晚风卷着纸灰,散入夜色里,如同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旧情与良知。
天色刚蒙蒙亮,厚重晨雾裹住整座皇宫宫墙,寒意沉沉铺满四方。
金銮殿之内庄严肃穆,金砖地面映着微凉天光,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整齐站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皇子队列之中,萧景珩一身华贵锦袍,身姿挺拔温雅。他素来是朝野上下公认的贤良皇子,性情温和,待人谦恭,口碑极好。此刻他垂首立在队伍中,神色端正,看似一心听朝,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笃定。
永宁侯府能有今日的地位,大半倚仗他母妃在宫中照拂。可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他们竟想着保持中立明哲保身,这是哪来的道理?
还有陆时衍这个蠢货,非要查侯府布庄贪污受贿一事,就好好的当他的执垮不好吗?
事到如今,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文官末尾,新晋状元沈砚舟静静伫立。
外人皆以为他一心为公、心系朝堂,从无结党营私之举。
可今日朝堂即将爆出的所有罪证、弹劾文案、指控说辞,全部出自沈砚舟之手。
他精心挖掘侯府布庄旧账漏洞,刻意放大模糊账目,捏造私通外邦的罪名,只为帮二皇子铲除异己,换取日后滔天权势。
龙椅之上,当朝帝王面色沉冷,一双锐利眼眸缓缓扫过阶下群臣。朝堂之上素来最讲究察言观色,今日帝王威压极重,满殿臣子心中皆是一紧,没人敢随意抬头,更没人敢率先开口打破死寂。
谁都能察觉到,今日的朝堂不对劲,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片刻后,司仪宦官尖细的唱喏声响彻大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御史队列中立刻踏出一人,绯色官袍凛然肃立,手持笏板跪地高声启奏:“臣有本启奏,弹劾永宁侯陆承渊。”
满殿文武瞬间震动,无数目光齐刷刷落至勋贵首位的永宁侯身上。
陆承渊身着紫袍玉带,面色微沉,心底骤然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勋贵世家的底气。
“御史此言空穴来风。本侯世代忠良,奉公守法,何来过错可弹劾。”
跪地御史抬首,字字铿锵,句句诛心:“侯爷名下南北织造布庄,多年私运锦缎绸缎出海,偷逃巨额关税,暗通境外商贾,资供边外部族物料,形同资敌。通番私贸,触犯国法,罪无可赦。”
殿内低哗四起,通番资敌四字足以撼动任何世家根基,一旦坐实,便是倾覆满门的大祸。
御史继续朗声陈述,条理清晰,证据分明。
“北镇抚司已核验船契账册往来手信,罪证齐全,无可抵赖。”
帝王闻言面色骤冷,一掌拍落御座扶手,怒声质问:“陆承渊,此事当真?”
陆成渊浑身骤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心中清楚,府中布庄确为夫人陪嫁产业,他常年疏于过问,只坐享分红,产业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夫人打理。可他更清楚,私通外邦乃是灭门重罪,一旦揽下,爵位倾覆,家族覆灭,他半生荣华尽数归零。
可要说她妻子私通外邦,那和说自己有啥区别。
电光火石之间,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弃子保家。
他飞快抬眼看向二皇子,对方温润目光淡淡扫来,无声默许,示意他以此脱身。
陆成渊不再犹豫,猛地伏身跪地,叩首声声惶恐。
“陛下明察,臣实属无辜。臣素来不涉商事,从不过问布庄往来。内子持家有道,打理陪嫁产业多年,臣未曾插手分毫。犬子陆时衍无官无职,闲居府中,前段时间还说要查账。此番纰漏,定是犬子年少无知、管束不严所致。”
“罪在逆子,不在臣身。求陛下明辨是非,饶恕侯府满门。”
一番话落,干净利落将所有罪责推给亲生儿子,摘得自身干干净净。
满殿哗然,百官神色各异。人人皆知陆时衍就是个闲散执垮,无心仕途,怎么可能通敌。
大祸临头之际,身为生父的永宁侯,竟毫不犹豫将亲子推出顶罪。
萧景珩立在皇子队列,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惋惜悲悯,一副不忍见亲友获罪的温和模样。
沈砚舟依旧垂眸肃立,身姿清正,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切。他太了解永宁侯凉薄自私的品性,弃子自保本就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帝王盛怒未消,冷声落旨。
“陆成渊治家不严,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陆时衍身为主事之人,罔顾国法,即刻锁拿归案,交由北镇抚司彻查审问。查封所有涉事布庄,等候处置。”
数名锦衣卫应声出列,铁甲铿锵,领命转身直出金銮殿,奔赴永宁侯府。
此时的永宁侯府,依旧一派安宁光景。
春日暖阳下,廊外花木繁盛,风过枝叶簌簌作响。
陆时衍一身素色常服,正斜倚软榻翻着闲书。江南歌立在一旁,指尖轻拨花枝,眼底藏着笑意。
美好的景象未持续多久,急促整齐的脚步声轰然撞破侯府静谧。大批锦衣卫涌入府门,飞鱼服凛冽煞气滔天,瞬间笼罩整座宅院。仆役四散惊逃,庭院顷刻混乱。
为首锦衣卫手持捕票,高声宣旨。
“奉旨锁拿陆时衍。侯府布庄涉私贸通番一案,罪证确凿,即刻随我回北镇抚司候审。”
冰冷锁链应声取出,朝着少年腕间锁去。
江南歌脸色骤白,快步上前想要阻拦,却被锦衣卫抬手隔开。突如其来的祸事砸落,让她瞬间手足冰凉,心慌不止。
陆时衍懒洋洋抬眼扫了扫那明晃晃的锁链,又看了看一脸肃杀的锦衣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坐都没坐直,整个人还斜歪在软榻上。
“哟,这阵仗,比我上次偷溜去酒楼被我爹抓包还大。”他语气懒懒散散,半点不见慌,甚至还冲为首的锦衣卫挥了挥手,“别急别急,等我把这页书看完,再顺个茶盏路上解解闷,牢里的茶能喝?我可不爱喝。”
锦衣卫脸都黑了,上前就要架他。陆时衍抬手挡了挡,自己慢悠悠直起身,铁链往腕上一套,还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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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叮当作响。
“轻点轻点,别扯我袖子,这料子贵着呢。”他低头理了理衣襟,又冲脸色煞白的江南歌挤了挤眼,语气吊儿郎当,“慌啥?我去去就回,正好牢里清净,省得我爹天天催我去应酬。再说了,我这脑子,犯不着通番,能出啥大事?”
说完,他晃着铁链,跟着锦衣卫往外走,路过廊下还顺手揪了朵海棠花,叼在嘴里,冲府里目瞪口呆的仆役挥了挥手,活脱脱一副“我去牢里度假”的散漫样子。
厚重朱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快得无人察觉,又立刻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晃着铁链走远了。
陆时衍晃着铁链,叼着海棠花,脚步松松散散,跟着锦衣卫往外走。路过府里管事时,还冲人吹了声口哨,含糊不清地喊:“王管事,记得给我留两坛梅子酒,回来我还喝!”
锦衣卫听得额角青筋直跳,要不是奉旨拿人,真想把这混不吝的纨绔直接架走。
出了侯府大门,街上百姓早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永宁侯府的世子,犯了通番的大罪!”
“果然是个纨绔,都要坐牢了还吊儿郎当的!”
“听说侯爷当庭把他推出来顶罪,这儿子也太不争气了!”
陆时衍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非但不恼,还冲人群挥了挥手上的铁链,笑得一脸欠揍:“诸位父老乡亲,别送了,我就是去牢里住几天,吃牢饭体验生活!”
人群哄笑又哗然,锦衣卫脸都绿了,低声呵斥:“世子,规矩点!”
他歪头一笑,把嘴里的海棠花吐在地上,语气散漫得不行:“急啥?反正都要去北镇抚司了,装乖也没用,不如乐呵乐呵。再说了,牢里有吃有住,不用应付那些老东西的应酬,多好。”
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北镇抚司大门,狱卒看见他这模样,都愣了愣。别的罪臣进了这儿,腿都软了,这位倒好,跟来逛园子似的。
进了囚室,铁链一锁,他直接往草堆上一躺,打了个哈欠,冲看守狱卒喊:“大哥,有热茶吗?牢里的凉水我喝不惯,再给我来块干净的布,我这衣服蹭脏了,回去我娘要骂我。”
狱卒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囚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瞬间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抬手摸了摸腕上的铁链,眼底的散漫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定。
他清楚,萧景珩和沈砚舟的杀局已经铺开,父亲弃子自保,侯府亲戚冷眼旁观,所有人都等着看他这个“废物纨绔”彻底垮掉。
可他们不知道,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越是颓靡,越是没心没肺,对手才会越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梳理着布庄账目里的疑点,还有二皇子与沈砚舟的关联线索,指尖在草堆上轻轻敲着,算着下一步的棋路。
不多时,外面传来狱卒闲聊的声音。
“听说那侯府的姑娘,为了给这陆世子翻案,正四处奔走呢,连安宁郡主都跟着掺和。”
“掺和有啥用?二皇子和状元爷都发话了,谁帮谁倒霉。”
陆时衍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又很快压了下去。他重新扯出那副懒散的笑,翻了个身,对着牢门喊:“大哥,晚饭啥时候开饭?我饿了!”
狱卒骂了句“吃货”,脚步声远了。
他侧躺在草堆上,看着囚室上方的小窗,嘴角勾起一抹冷弧。
萧景珩,沈砚舟,还有他那位凉薄的父亲,你们慢慢得意。
等我出去了,咱们再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