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淑贵妃携满满两车珍稀补品,一身素雅常服,看不出半分宫中贵妃的凌厉,慢悠悠踏入陆侯府内院。
老夫人正在廊下晒药,瞧见她登门,笑着抬手:“难得你从宫里出宫过来,快坐。”
淑贵妃上前屈膝行礼,亲昵挽住老夫人手臂,柔声开口:“女儿平日里困在深宫,难得抽空探望。”
落座过后,侍女奉茶。淑贵妃闲话几句家常,话锋缓缓落到婚事上,神色依旧温和:“昨日我召时衍同江南歌入宫叙话,我心里实在放不下这门亲事。”
老夫人捻着佛珠,语气平稳:“婚约是我点头应允的,南歌是礼部侍郎嫡女,品性端正,时衍满心欢喜,便是好姻缘。”
“母亲只看见孩子心意,却看不清朝堂凶险。”淑贵妃轻蹙眉头,语声恳切,“太子是皇后嫡子,东宫根基牢不可破,皇后素来忌惮陆家兵权。时衍迎娶侍郎之女看似门第妥当,可太子一派迟早借此事发难,刻意罗织罪名,指责陆家错结寒门、暗藏异心。”
老夫人指尖一顿,沉默不语。
淑贵妃趁热打铁,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我费心为二皇子筹谋,原本定下尚书府联姻,两家互帮互助,既能护住陆家避开东宫打压,又能帮二殿下在储位之争里多一分依仗。如今婚事告吹,皇后与太子抓着把柄,随时随地能寻由头打压侯府满门。”
老夫人缓缓开口:“我知晓朝堂艰险,可婚约信物已经交到南歌手上,陆家最重信义,无故退婚,落人口实。”
淑贵妃面上笑意不改,缓缓诱导:“外祖母看重信义,更该保全全族安危。不如暂且缓一缓婚期,容江南歌在侯府暂住,细细斟酌利弊。等往后局势安稳,再议婚嫁也不迟。”
正说话间,廊外脚步声响起,陆时衍从外归来,恰好听见后半句说辞。
陆时衍跨入厅堂,对着老夫人躬身行礼,转头看向淑贵妃,神色从容:“姑母刚入宫劝我退亲不成,转头便来侯府游说祖母?”
淑贵妃面上半点不显窘迫,端起茶盏浅啜,语气依旧温和平顺:“我皆是为陆家安危着想,时衍莫要曲解我的心意。太子手握东宫权柄,皇后向来提防咱们陆家兵权,你执意迎娶无根无凭的江南歌,迟早被东宫抓住破绽,连累阖府。”
老夫人搁下手中药捻,淡淡开口:“婚约是我亲自应允,玉佩作为聘礼早已送至南歌手中,陆家世代守诺,断无临时悔婚的道理。”
“母亲。”淑贵妃眉眼微蹙,柔声劝道,“二皇子是我亲生孩儿,如今和太子争夺储位日趋白热化,尚书府手握文官势力,联姻一成,便是陆家、尚书府、二皇子三方结盟,足以抗衡东宫。错过这门亲事,往后皇后刻意刁难,侯府无处借力。”
陆时衍:“晚辈成婚,只求心意相投,不愿沦为夺嫡交易的筹码。何况二殿下昨日私下拦车与我相见,他本人并不赞成这桩尚书府婚事。”
淑贵妃指尖猛地攥紧杯沿,笑意险些绷不住,转瞬又平复下来:“小孩子一时糊涂罢了,他身在局中看不长远,我做母亲的自然要替他筹谋周全。”
江南歌恰在这时随管事嬷嬷入内请安,闻言静静立在一旁,不插话争辩。
老夫人瞥了眼江南歌,神色愈发笃定:“南歌性情安稳,入府以来行事得体,我早已认准这个孙媳。太子若是无端寻衅,陆家堂堂世袭侯爵,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淑贵妃见软硬都说不动老夫人,不再纠缠婚事,话锋一转,说起宫中琐事,言谈间依旧是体贴晚辈的长辈模样。
闲谈片刻,淑贵妃辞别侯府。
登上回宫的马车后,她脸上温和笑意尽数褪去,低声吩咐身侧宫女:“去给东宫递一句闲话,就说我今日回门相谈甚欢,老夫人甚是高兴,侯府似有意为二皇子夺嫡铺路。”
马车轱辘滚滚,驶入宫门深处。
车厢里光线暗沉,淑贵妃端坐其间,指尖一下下轻点膝头,眼底寒色层层堆叠。
贴身宫女垂首低声:“娘娘,这般传话,太子那边必会疑心陆家,对您也不利啊。”
淑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阴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话音落下,淑贵妃缓缓阖上眼,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她指尖的节奏依旧平稳,仿佛方才那句阴狠的话,不过是随口闲谈。
贴身宫女不敢再多言,垂首退到帘边,只等着车停入宫门。
与此同时,陆侯府正厅。
待淑贵妃车驾走远,老夫人端起热茶,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江南歌,语气温和却凝重:“歌儿,今日贵妃这番话,你也听见了。往后你与时衍这桩婚事,再不是儿女私情,早已卷进储位纷争里。”
江南歌微微躬身,眉眼沉静:“孙媳明白,会谨言慎行,不给侯府、不给世子添麻烦。”
陆时衍往前半步,稳稳护住她身侧,语气坚定:“祖母放心,我定会护好她,也会稳住陆家,绝不会让姑母的算计、东宫的猜忌,伤她分毫。”
老夫人看着二人相依的模样,缓缓点头:“你心性沉稳,做事有度,祖母信你。只是淑贵妃外柔内狠,既然今日游说不成,必会暗中使绊,你们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大意。”
话音刚落,院外管家快步入内,神色微凝:“老夫人、世子,宫中传来消息,今日午后,东宫东宫递了折子,奏请陛下裁撤侯府在京郊的两处皇庄采买权,改由内廷直管。”
这话一出,厅内的空气瞬间凝住。
江南歌下意识攥紧了帕子,抬眼看向陆时衍,却见他神色未变,只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果然。
淑贵妃的算计,来得极快。
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一顿,垂在膝头的指节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色漫进侯府正厅,余温渐敛。
陆时衍送老夫人回内院,廊下青石阶微凉,晚风卷着细碎落槐扫过衣摆。他步履平稳,神色清淡,方才东宫撤权的旨意像是未曾落在心上,半点波澜不露。
江南歌安静跟在他身侧,垂着眼帘,不曾多言半句朝堂之事。她懂分寸,知晓侯府风雨将至,多说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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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静守即可。
行至回廊转角,一名青衣内侍低头疾步而过,是东宫寻常传信小侍,看着再普通不过。
两人擦肩一瞬,内侍指尖微顿,目光恭顺垂低,毫无逾矩姿态,仿佛只是例行路过。
陆时衍视线平直向前,脚步未停,神情分毫未变,好似全然未曾留意。
无人知晓,那一瞬的擦肩,已是东宫第三回隐晦递讯。
回到院落,侍女奉来热茶,院里安静雅致,一如往日。
江南歌捧着温热茶盏,轻声开口:“今日一遭,算是彻底惹上风波了。”
陆时衍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沉沉暮色,淡淡应声:“风波从来都在,不过是今日落到了明面上。”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紧绷,也听不出忌惮,只像寻常闲谈。
江南歌抬眼望他:“贵妃娘娘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会。”陆时衍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但她的心思,从来不止在陆家。”
话音浅淡,点到即止,不再深谈。
同一时刻,皇城御花园晚亭。
晚风吹动帘幔,烛火轻轻摇曳。
二皇子一身素色常服,手持书卷,静静立在栏边观池鱼,姿态闲散温润,半点无争储皇子的紧绷与功利。
宫人躬身回禀,字字清晰:“殿下,太子殿下今日午后,已裁撤了侯府的皇庄采买之权,京中流言四起,都说陆家与东宫彻底决裂了。。”
二皇子目光依旧落在池中游动锦鲤,唇角带着浅浅温和笑意,闻声只是轻轻点头。
“太子兄长素来公允审慎,行事必有考量。”
他语声温柔,句句公允,听着全然是客观看待朝堂公事,无偏私、无窃喜、无算计。
身侧内侍轻声试探:“是否要替陆世子周旋一二?免得贵妃娘娘日日焦灼,徒增烦忧。”
二皇子缓缓合卷,指尖拂过纸面纹路,语气清淡温和:“朝堂制衡,各有章法,我身为皇子,不宜干预朝政。外祖母与时衍兄皆是通透之人,自有分寸。”
话说得体,孝顺有度,谦和守礼。
内侍俯首,再无多言。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极淡地蜷了一下。
片刻后,远处青石甬道走来一道青衫身影。
沈砚舟缓步而来,官袍整洁,身姿端雅,眉目清正,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道的寒门状元风骨。
他远远望见亭中二皇子,未曾快步趋附,也未曾躬身讨好,只依朝臣礼数,恭敬一揖。
二皇子亦是淡淡颔首回礼,君臣分寸,一丝不苟。
两人隔了数丈晚风,无交谈、无对视、无示意。
可风掠过两人之间的一瞬,无声无息,一切心照不宣。
沈砚舟行礼过后,转身离去,去往翰林院署处理文案,一如每日勤恳履职的孤臣模样。
他的背影清挺,青衫被晚风拂得猎猎作响,看着当真如一株孤直青松,半点不沾党附权贵的俗态。
可无人知晓,方才风过的刹那,一枚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已从他袖中悄无声息滑入二皇子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