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江南歌心里认定自己所见不假,对他处处防备,态度冷硬,半点余地不留。这场冷战就这么稳稳僵持着,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
布庄库房的店伙早早起身忙活,清扫院落,整理布匹,清点日常账目。
陆时衍来得很早。
几番主动缓和关系都没能成功,他渐渐沉下心来。言语解释不起作用,他便不再贸然开口,只想着踏实做事,慢慢消解江南歌心里的成见。
库房里堆着不少陈年流水账本,都是布庄历年的收支记录。内容繁杂,条目琐碎。沈砚舟先前在布庄暗中动手脚,贪墨痕迹藏得十分隐蔽。
陆时衍坐在案前,一本本仔细核对。他逐行翻看账目,找出对不上的金额,记下反常的往来记录,梳理出暗藏问题的节点。每一处疑点,他都认真写下标注,理清核查的思路,把杂乱的账页整理得条理分明。
忙活了一整个清晨,他将整理完毕、批注周全的卷宗放在桌案正中。那是江南歌平日里固定办公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退到廊下静静站着。
没过多久,江南歌走进库房。
陆时衍抬眼看向她,轻声开口:“今日账目繁杂,我整理了一份批注。”
江南歌脚步未顿,视线径直掠过陆时衍,并未应声。
在她看来,陆时衍突然这般细致周全,只是心里有愧,刻意做出讨好的姿态。
她直接无视那本规整妥当的卷宗,伸手抽走一旁堆放的零散单据。
陆时衍望着她冷淡的模样,低声追问一句:“你不愿看一看。”
江南歌指尖捏着单据,淡淡回话:“世子自行处置便可,我翻看零散账目足够。”
拿好单据后,她转身落座做事,全然无视廊下的人。
陆时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早起忙活许久的心血,尽数被无视。他指尖轻轻收拢,心底的无奈越积越多,想要解释的话,最终还是全部压了回去。
白日公务结束,江南歌收拾好东西先行离开布庄。
午后街巷行人不少。江南歌办完家事往回走,行至岔路口时,恰好撞见外出处理公务的陆时衍。
陆时衍率先停下脚步:“江小姐,不妨停下片刻。”
江南歌面上没有丝毫变化:“世子尚有公务在身,不必与我寒暄。”
话音落下,她脚步未曾停顿,直接侧身拐进旁边的窄巷,特意绕远路避开碰面。
陆时衍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越发沉闷。从前两人一同查案,配合默契,相处自然。如今不过一场误会拉扯,她已经刻意回避到这般地步。
哪怕接连碰壁,陆时衍依旧没有彻底放弃。
又一日库房收工,所有店伙尽数离开,四下安静下来。
陆时衍静坐片刻,提笔写下一张字条。
江南歌收拾好随身账册,准备离开库房。
陆时衍快步上前一步,抬手递出折叠整齐的字条:江南歌,我想知道你心底的疑虑。
江南歌垂眸看着那张字条,眉眼间冷意不减:“世子有话不妨当众直言。”
“当众难以细说。”陆时衍语气放缓,“只短短数语。”
江南歌抬手轻轻挡开他的手,语气疏离:“公务已经办结,私下的东西不必递送。”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库房。
陆时衍垂下手,看着掌心被捏出褶皱的字条,满心情绪无处安放。几番主动,几番退让,换来的只有一次次回避和拒绝。
他憋屈得快要内伤。
关键最离谱的是:他全程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砚台跟在一旁,全程吃瓜不敢说话,尽可能的降低自己存在感。
陆时衍看着砚台那鹌鹑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踹了砚台屁股一脚,道:“你瞧你那样!跟在本世子身边畏畏缩缩个什么劲,福气全被你搞跑了。”
说完就走了,砚台只能苦兮兮的揉了揉自己屁股,一路小跑跟上:“世子等等我。”
陆时衍带着砚台一路回到侯府院内,心绪依旧烦闷。接连几番示好均被江南歌回绝,他全然不解两人之间的僵局该如何化解。
与此同时,江府正厅之内,江母陪着江父静坐。二人午后闲来闲谈,说着家中琐事,话题渐渐落到江南歌身上。
江母率先开口:“近几日我瞧着歌儿总是早出晚归,天黑了才肯回府,神色也不大舒展。”
江父轻轻颔首,眉宇间泛起忧色:“我也留意许久。问及她外出何事,她只含糊推脱是处理杂务,不肯细说。”
江母面露担忧,伸手摇了摇江父胳膊:“女孩子整日在外奔波,总归不妥。莫非在外遇上了难处。”
“难处倒谈不上。”江父低声说道,“府里下人回话,歌儿在外常常和永宁侯世子碰面相处。”
江母闻言一怔,她皱了皱眉:“永宁侯世子,身份显贵,两人为何时常相见。”
“这便是我忧心之处。”江父眉头微蹙,“找这个趋势前些日子刚平息下来的谣言又要起来了,况且沈砚舟这个威胁还没消失,陆世子光有身份没有才学,不是良配啊。”
江母思索片刻,道:“兴许只是在外偶遇办事。”
“偶遇不至于日日心绪低落。”江父叹气,“歌儿每次归家沉默寡言,眉宇郁结。她心思直白,极易被旁人言语牵动。我生怕她年纪轻,识人思虑不周,无端卷入男女牵绊里。”
江母神色凝重起来,道:“照你这般说来,的确不妥。总不能任由她这般漫无目的奔波。”
“我心中已有打算。”江父看向身旁妻子,“不如择几位品性稳妥的世家子弟,设一场家宴让歌儿相看。早早定下稳妥亲事,她心思方能收归安稳,远离外界无谓纠葛。”
江母迟疑片刻,缓缓点头应允:“也只能如此,好歹是为了歌儿往后安稳。”
黄昏时分,江南歌回到府中。
管家快步迎上:“小姐,老爷在正厅等候,请您即刻前去。”
江南歌心中微微疑惑,迈步走入正厅:“父亲唤女儿前来,可有吩咐。”
江父抬手示意她落座:“歌儿,为父近日留意你的行踪多日。”
江南歌随口回话:“女儿近日外出处理一些杂务。”
“杂务需要日日在外,频繁同永宁侯世子相处。”江父目光望向她。
江南歌心头微顿:“只是偶然碰面共事。”
“共事一词太过含糊。”江父语气严肃几分,“我知你心属于他,但他不是良配。”
江南歌想要开口解释,江父已然继续说道:“为父知晓你心性聪慧,可世事险恶。旁人几句温和言语,便能轻易牵动你的心绪。近日你归家心绪纷乱,便是最好的佐证。”
“父亲,事情并非您所想。”
“无需再多辩解。”江父打断话语,态度笃定,“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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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你深陷无谓拉扯,白白耗费自身,且你与沈砚舟一事要趁早断了才好。”
江南歌微微一愣:“父亲此话何意。”
“今夜家中置办家宴。”江父神色温和,语气不容推脱,“我邀约数位家世品性稳妥的世家公子赴宴,你好好相看,择下良缘。往后安心居家,远离外界是非纠葛。”
一句话砸下来,江南歌整个人彻底僵住。
安宁真没骗她,江父真找人给她相亲了。
该怎么办?
她懵了好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思绪。
她这干的都是正事啊,怎么落在亲爹眼里,全部变成了被权贵世子纠缠、深陷情爱纠葛、识人不清急。
江南歌哭笑不得,又无比头大。
她连忙开口试图挽回:“父亲,女儿真的没有心思顾及婚嫁。眼下手头事情未了结,实在不合适相看旁人。”
江父态度坚决:“正因为你心思飘忽不定,才更该尽早定心。今夜宴席已定,宾客将至,没有推辞的余地。”
“父亲!”
“此事无需多言。”江父站起身,语气落下尘埃,“好好收拾一番,准时入席便是。”
说完,江父转身离去,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给她。
江南歌坐在原位,久久失语。
999弱弱蹦出来:【宿主……要不凑合看看?万一有帅的?】
江南歌冷脸回绝:不要。
她太了解自己父亲的心思。
这次相亲宴,根本不是为了给她挑夫君,是父亲铁了心要切断她和陆时衍的牵扯,切断沈砚舟的骚扰。
今晚这一场相亲宴,她躲不掉,逃不开。
若是老老实实坐着相看世家公子,父亲只会更加认定她心思收回来了,往后还会变本加厉安排婚事。
可若是全程冷淡敷衍,父亲又会疑心她心里还惦记陆时衍,只会看得更严,禁足在家,彻底断掉她外出调查的机会。
江南歌在厅中静坐许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权衡利弊。
她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全场、身份足够高、气场足够强的人。
一个人往宴席里一坐,所有世家公子自动安分闭嘴,所有相亲氛围瞬间清零。
整个京城,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陆时衍。
哪怕两人还在冷战。
哪怕她这几天见他就躲,开口就冷脸。
哪怕她刚刚才次次拒绝他求和。
现在,她必须厚着脸皮,避着父亲主动请他来。
毕竟他是唯一能救场的工具人。
想通这一点,江南歌咬牙闭眼,心态瞬间摆烂。
冷战算什么,尴尬算什么。
今晚能保住自由、保住调查机会,比什么都重要。
她立刻起身回院。
春桃翠竹见她脸色复杂,连忙上前:“小姐,怎么了?老爷同您说了什么?”
江南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开口:“家里今晚设宴,父亲安排了相亲。”
春桃当场瞪圆眼睛:“啊?相亲?!”
“别啊了。”江南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决绝,“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翠竹愣愣看着她:“小姐要做什么?”
江南歌抬起眼,吐出那句无比别扭、极其打脸的话:
“你立刻派人去永宁侯府。”
“传我的话,避开父亲母亲,请陆世子今晚来江府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