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泛白,晨雾漫山。
谷外车马已备好。
江南歌背着简单行囊,怀里抱着一摞厚重古籍走出竹庐,远远就看见谷口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苏清沅早早等在那里,安安静静站在晨雾里。
看见江南歌走来,她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骂陆时衍,只是认认真真看着江南歌:
“此去山长水远,京城风波不断。你本不是谷中人,不必被这里牵绊,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唯独一点,千万别亏待自己。你是根治蛊毒的药引,更是你自己,不必为了旁人委屈本心。”
“嗯。”江南歌点头,将怀中古籍紧了紧,这些翻找数日才理清线索的书卷,是往后二人安稳度日的凭证。
苏清沅伸手,快速抱了她一下,飞快退开,眼眶红红却笑得利落:
“走吧!不用挂念我!好好带着他平安回去!”
陆时衍站在一旁,郑重对苏清沅拱手行礼。
这一礼,端得端正、落得诚恳,是世子对恩人真正的致谢:
“多谢你以恩报情,今日一别,大恩铭记终生。你放心,我必护阿南一世安稳,绝不辜负她。”
苏清沅难得没有怼他,只是用力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误了时辰!”
车马启动。
江南歌掀开车帘,怀里紧紧抱着那堆记载着药引全部线索的古籍,看着谷口那道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被青山白雾吞没。
至此。
她耗尽心神、翻遍古籍苦苦寻找的药引,终于寻得答案。
她为他踏遍山河的求医之路,终于终点是归程。
马车缓缓驶离药王谷地界,一路向外。
车厢之内,瞬间开启沙雕撒糖日常。
空间宽敞空旷,陆时衍偏不坐好,死死贴着江南歌,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怀里的古籍上,心底满是感慨。
江南歌往旁边挪一寸。
他跟一寸。
江南歌无奈:“你能不能给我留点位置?”
陆时衍理直气壮:“不行,空位=没有安全感。我如今清清楚楚知晓,全天下只有你能稳住我体内蛊虫,离你半步我都心慌。”
“你倒是把古籍里的真相拿捏得透彻,拿来当粘人的借口。”
“这可不是借口,是实打实的古籍线索。”陆时衍得逞偷笑,尾巴快翘上天,没人比他更会利用宿命羁绊撒娇。
一路行途漫漫,窗外青山流水倒退,山野清风入帘。
陆时衍嘴巴一刻不停,全程碎碎念花式表忠心:
“阿南,你放心,往后我绝不惹你气恼,我所有银票归你,所有铺面归你,所有权力归你。”
“我归你,蛊也归你,全程听你调度。”
江南歌听得好笑:“你一个世子,天天张口闭口归我,像话吗?”
“只对你不像话。”陆时衍侧头看她,眼底亮得发烫。
车厢安静片刻,体内缠丝蛊微微躁动了一下。
轻微麻痒漫开,像是在提醒:别忘哄我。
陆时衍熟练内部安抚,低头小声嘀咕:
“知道知道,你也是靠着姐姐才能安稳,姐姐会一直陪着我们,不偏心。”
江南歌看着他自己跟蛊虫唠嗑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当初三人点灯翻书、苦苦追查药引线索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如今谜底揭晓,一人一蛊,终究离不开她。
行至午后,车马停靠山间驿站休整。
驿站人声嘈杂、车马喧嚣,人流纷乱。
嘈杂声一涌进来,缠丝蛊瞬间应激,猛地不安躁动。
深山安静惯了,它最怕人多吵闹。
陆时衍脸色微变,立刻抓紧江南歌的手,委屈巴巴:
“它吓到了,闹脾气了。”
江南歌早已熟练全套哄蛊流程,指尖轻轻覆上他腕脉,轻柔缓慢摩挲。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无数个日夜一同翻书寻线索的陪伴节奏。
两息不到,躁动瞬间平息。
缠丝蛊乖乖蛰伏,安稳下来。
陆时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她肩头一脸依赖:
“你看,当初我们翻遍整本蛊书都找不到解法,到头来解药就在身边。”
江南歌心头微暖,伸手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古籍,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反复核对的线索,都是这段求医岁月最好的见证。
驿站用膳,外人所见的是陆世子端坐沉稳、矜贵清冷、仪态万方,世家风范拉满。
唯独桌下,幼稚至极。
脚尖悄悄蹭她脚踝,蹭一下偷瞄一眼,得寸进尺、反复试探。
江南歌低头瞪他,他立刻收敛装乖。
没过半分钟,又悄悄蹭回来。
休整完毕,车马再度启程。
越靠近京城,烟火越盛,市井喧嚣愈浓。
待到暮色垂落,远方尽头,巍峨京城城墙终于破开薄雾,恢弘林立。
楼宇连片,暮色笼城,十里长街隐于余晖之下,壮阔无比。
“京城到了。”江南歌轻声道。
陆时衍掀开车帘,眼底瞬间掠过朝堂世子该有的深沉、冷冽以及城府。
可转头看向江南歌的一瞬,所有锋芒尽数消融,只剩温柔缱绻。
他握紧她的手,低声认真道:
“阿南,我们回家。”
马车驶入城门,长街灯火次第亮起。
万家灯火绵延十里,人声鼎沸,夜市繁华,红尘热气扑面而来。
最终车马稳稳停在世子府朱红大门前。
高门阔院、石狮镇堂、仆从列队、肃静威严。
全员垂首躬身,恭迎世子归府。
车帘掀开,下一秒,所有人集体静默憋笑。
他们那位向来闲散疏懒、万事不上心的陆世子,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抬手护着江南歌的头顶,避开马车檐角,温柔扶她落地,细致到了极致。
他微微俯身,声音放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脚下台阶偏高,慢一些,别崴了脚。”
江南歌轻轻挣了挣手腕,压低声音窘迫提醒:“世子,这么多下人看着呢,注意你的仪态。”
这话落在陆时衍耳中,他反倒握得更稳,唇角漫起一抹带着几分臭屁的笑意,故意不大不小,刚好让近处几个仆从听得清楚。
“在阿南面前,体面本来就不值一提。况且往后你便是世子府的女主人,我护着自家姑娘,本就是理所应当。”
砚台在人群里激动不已,偷偷戳了戳身旁下人,洋洋自得:“看到没,我家世子开窍了!”
等江南歌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之后,陆时衍才缓缓收回手,却依旧侧身将她护在自己身侧,抬眼看向躬身候着的一众下人。
“往后江南姑娘来到世子府,便是府里最尊贵的客人,所有人不得怠慢。日常起居按照我的规格置办,但凡有人敢轻视议论,不必向我禀报,砚台直接发落。”
砚台立刻收敛嬉皮笑脸,郑重躬身应下:“属下谨记世子吩咐。”
一众仆从齐齐应声,声音整齐划一:“谨遵世子吩咐。”
江南歌闻言心头一颤,连忙看向陆时衍:“你不必这般隆重,我只是暂作停留,这样未免太过张扬,传回去我父亲免不了担忧。”
陆时衍垂眸看向她,语气认真无比:“阿南,礼部侍郎府规矩繁多,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有我在世子府护着你,京中之人心里才会明白,你身后有我撑腰,以后没人敢随意刁难你。”
他顿了顿,又恢复那副撒娇的模样,只有对着江南歌才会流露:“再说了,蛊虫还得靠着你安抚,把你安置妥当,我体内的东西才会安分。”
这话明着拿蛊虫当做理由,内里的心意昭然若揭。
江南歌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这人总是这样,借着蛊毒的由头明目张胆偏爱自己。
陆时衍牵着她迈步向内走去,长长的影子并肩落在青石板上。
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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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下人看着两人相伴的背影,彼此悄悄交换眼神。
砚台跟在后面,内心感慨万千:他家世子哪里是开窍,分明是栽得彻彻底底。往后整个世子府,往后连世子本人,怕是都要归这位江南姑娘管着了。
穿过前院长廊,廊间挂着的宫灯暖光洒落。
陆时衍边走,轻声和她规划往后的日子:“回京之后朝堂风波四起,不少官员盯着我的动向。有我替你隔绝那些是非纷扰,你只管安心自在。若是侍郎府里面遇到烦心事,只管和我说,万事有我。”
江南歌抬眼望向身旁的少年世子,落日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原本那个遇事摆烂、置身事外的人,如今心甘情愿扛起责任,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她心底泛起一阵温热,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陆时衍看见她柔和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
蛊虫依旧蛰伏在经脉深处,此刻安安静静,毫无躁动。果然只要江南歌陪在身旁,他内心便无比踏实。
刚进二门,正坐在廊下晒太阳的老祖母瞧见两人,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连忙招手笑道:“阿南丫头来了,快过来,祖母早就让后厨备好了你爱吃的点心。”
先前祖母便见过江南歌,深知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知书达理、端庄温婉,性子沉稳又不失通透,心里本就十分喜爱。今日见陆时衍把人护得这般紧,看向江南歌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满意。
江南歌依着礼数上前屈膝行礼,眉眼温顺得体,半点没有世家小姐的骄矜之气。
老祖母笑着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话音里满是感激:“好孩子,先前时衍身中蛊毒,遍寻名医都束手无策,若不是有你在一旁稳住他,这孩子恐怕早就撑不住了。这份恩情,祖母一直记在心里。”
江南歌连忙谦逊回话:“祖母言重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世子福泽深厚,本就不该被蛊虫所困。”
陆时衍站在一旁,看着祖母对江南歌愈发亲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顺势接话:“祖母说得是,往后我常接阿南过来用饭。”
家宴之上,满桌精致菜肴,祖母不停给江南歌布菜,特意挑软烂适口的菜式推到她面前,时不时询问侍郎府近况,关心她在家是否受拘束。
言谈间,老人家越看越觉得江南歌品行端正、进退有度,和自家素来冷淡的孙子格外相配,心里的偏爱更是藏不住。
席间陆时衍目光始终落在江南歌身上,见她吃得安稳,才放心动筷,偶尔替她挡掉旁人敬酒的打趣,不动声色地替她周全场面。
一餐饭毕,天色渐沉。江南歌起身告辞,躬身向老祖母行礼。
老祖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再三叮嘱:“往后不必等时衍来接,你自己随时过来便是,世子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陆时衍亲自送她到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他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叮嘱:“路上慢些,到了府里差人给我递个消息。下次我去侍郎府接你过来,祖母还念叨着要和你说说话。”
江南歌颔首应下,抬眸看向他:“今日多谢世子款待,也劳烦祖母费心了。”
谁知正要离开之际,一道尖细的传旨声穿透暮色,压得人心头一紧。
“陛下有旨,宣陆世子、礼部侍郎府江南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陆时衍脸上所有温情笑意瞬间尽数敛尽,眼底温柔寸寸褪去,彻骨的寒凉瞬间漫上眉眼。
他心头骤然沉坠,瞬间洞悉了帝王来意。
白日皇城戒严、九门封锁,陛下下死令全城搜捕越狱潜逃的二皇子,彼时全城禁卫层层盘查,无人敢违逆圣意。
偏偏是江南歌,带着身中蛊毒、状态不稳的他,硬生生冲破封锁、脱身离去,当众坏了陛下布下的天罗地网,等于公然忤逆圣命、扰乱皇家查案。
陛下迟迟未追责,从不是作罢,而是隐忍不发。
此刻深夜紧急召二人入宫,哪里是觐见叙事,分明是兴师问罪。
龙颜震怒,这场入宫,定然步步惊心,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