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歌刚推门进来,就见床上那位矜贵世子瘫在枕头上,一脸被全世界抛弃的幽怨模样。
活脱脱一只被单独留守、委屈到耷拉耳朵的大型萨摩耶。
不等江南歌开口,陆时衍先幽幽出声,尾音拖得又软又怨:“你可算回来了。”
江南歌:“……?”
她不过是去后山熬药一刻钟。
“我差点以为你不要我,跑去后山跟仙草过日子了。”陆时衍幽幽道。
江南歌伸手扶额,忍笑忍得肩膀发抖:“陆时衍,你堂堂侯府世子,能不能要点脸?”
“不能。”
“而且一刻钟已经很久了。”陆时衍半点世子架子没有,理直气壮撒娇,“没人跟我说话,没人稳住蛊虫,我差点被体内这小东西闹得原地自闭。”
江南歌无奈一笑。
谁能想到,京城里的著名纨绔陆世子,中了缠丝蛊之后,彻底沦为的矫情幼稚鬼。
最离谱的是,不止他矫情,他体内那只蛊比他更难伺候。
方才江南歌一走,周遭一静,缠丝蛊立刻就在经脉里扭来扭去、轻微躁动。
不疼,就是闹脾气——
没有江南歌的气息,不安、不爽、要哄。
陆时衍被迫全程共情,只能自己对着空气碎碎念,硬生生唠嗑唠了一刻钟,勉强稳住这只祖宗蛊。
江南歌把药碗放稳,凉凉看他:“又闹了?”
“闹了。”陆时衍乖乖告状,委屈得不行,“它在我血管里打滚,控诉你冷落它,跑去跟草药亲近。”
江南歌笑得肩都抖:“你现在越来越会替蛊虫加戏了。”
“不是加戏,是真实体感。”陆时衍往枕里一靠,眉眼弯弯耍赖,“快喂药,喂完不许再跑。”
江南歌无奈纵容,舀起汤药吹温,一勺一勺喂他。
陆时衍从前最怕苦药,如今为了早点养好身子、早点跟她回京,乖得离谱,一口不躲,一口不吐。
喝完药,他立刻伸手攥紧她的手腕,十指扣得极牢,生怕她转身又去后山。
江南歌顺势坐在床边,轻声道:“你的脉象已经稳了很多,蛊毒被压制大半,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随时爆毒。”
陆时衍闻言,眼底的撒娇稍稍收敛,正色下来:
“所以,我们可以回京了,对不对?”
江南歌微微一怔。
现在蛊毒稳定,确实该回去了,只不过……
“阿南?”
听见叫声,江南歌回过神,轻轻点头:
“嗯,蛊毒稳住,再留在谷中也无更大增益,等我们找到药引就回京了。”
陆时衍闻言,眼底的撒娇稍稍收敛,正色下来:
“专属药引?之前怎么从未提起。”
“谷主说这是古籍残卷记载的秘辛,寻常药方根本不会记录,他也是这几日翻出密室旧册才寻到线索。”江南歌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腕间布料,“残卷只留一句模糊谶语,药引的样貌、品类、出处全无记载。”
陆时衍心头升起几分期待,又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摆烂。
他私心藏着一点小心思,若是药引难寻,他便能长久留着江南歌陪在身边,不必担心痊愈之后,两人之间少了羁绊。
“那句谶语是什么?”
“药引非人草,非玉髓,不在深海绝岭,不在千年古洞,日日伴蛊身,朝夕安蛊魂,遇之毒根自消。”江南歌一字一句复述谷主原话,反复琢磨几遍,依旧毫无头绪,“世间奇珍草药我们几乎寻遍,深海珍珠、百年雪莲、山间灵参,全都试过,只能短暂压制,达不到根除的效果。”
陆时衍顺势往她肩头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自得的侥幸:“这般难找,说不定世上根本不存在这味药引,咱们索性放弃,有你日日陪着我,蛊虫也掀不起大浪。”
江南歌斜睨他一眼,一眼看穿他心底那点小算盘:“你分明是巴不得找不到药引,好拿蛊毒当借口整日黏着我。”
陆时衍被戳中心事,也不遮掩,干脆坦荡承认:“是又如何?若是彻底根治,我再也没有合理理由寸步不离守着你,得不偿失。”
“你这是纯纯碰瓷。”
“专属碰瓷,只碰你。”
苏清沅抱着一大摞泛黄古籍,推门就冲进来,小脸写满焦急,怀里书卷堆得快要挡住视线。
她一进门,直接跳过陆时衍,直奔江南歌,将厚厚一沓古书全部摆在木桌上。
“南歌姐姐!谷主让我把所有记载蛊毒的古籍都搬过来,咱们一起找药引线索!”
江南歌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眶,温声应:“辛苦你了,方才我才和陆时衍说起谶语,线索实在太少。”
一提寻药引一事,苏清沅瞬间严肃起来,伸手快速翻找书页:“谷主说缠丝蛊极为特殊,寻常解毒之物与之相冲,只会刺激蛊虫发狂,唯有同源相生的药引才能彻底化解。
“这几日我翻遍谷中藏书,只找到零星记载,咱们分头翻看,或许能拼凑出完整线索。”
三人立刻分工,江南歌翻看残缺帛书,苏清沅研读草药图谱,陆时衍靠在床头翻阅记载历代蛊术的手记。
屋内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烛火静静摇曳,药香混着旧纸张的陈旧气息弥漫开来。
苏清沅一页页仔细比对图谱,山参、灵芝、冰莲、海底玄玉,但凡古籍里标注能解奇毒的宝物,全部一一对照谶语,无一吻合。
“深海绝岭的奇珍全都不符合‘日日伴蛊’的条件,那些药材采摘之后只能存放,不可能朝夕陪在蛊虫身旁。”苏清沅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一本图谱推到一旁,“草木玉石皆为死物,怎么可能长久安住蛊魂?线索定然不在草药之中。”
陆时衍随手翻着手记,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的经脉,体内缠丝蛊轻轻蠕动,唯有江南歌坐在身侧时,这份躁动才会快速平复。他漫不经心开口:“难不成药引是活物?灵狐、灵鹿之类的异兽?”
江南歌轻轻摇头,指尖停在帛书一处批注上:“异兽也需圈养,无法常年寸步不离,依旧不符合谶语描述。”
几人又埋头翻找半个时辰,各类线索越梳理越混乱,寻药一事陷入僵局。
苏清沅泄气地趴在书堆上,小声嘟囔:“难道谷主找到的残卷是残缺错漏的?根本没有所谓根治的药引?”
江南歌心底也泛起一丝迷茫,她千里奔赴药王谷,只为寻一线生机救陆时衍,如今明明知晓根治之法存在,却连药引是什么都无从得知。
她抬手下意识抚上陆时衍的腕脉,指尖落在皮肤的瞬间,原本微微躁动的缠丝蛊瞬间安分,温顺蛰伏在经脉深处。
这一幕落在苏清沅眼中,她猛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顿悟,急忙抓起那卷写着谶语的残帛,反复读了三遍。
“不在山海洞府,非人草玉石,日日伴蛊,朝夕安蛊魂……”苏清沅喃喃自语,目光来回落在江南歌和陆时衍身上,越想心头越是震颤,“寻常药材、珍宝、异兽全都排除,那能日日贴身相伴、时时刻刻安抚蛊虫的,只有活人。”
陆时衍闻言一愣,还没领会其中深意,随口打趣:“活人?难不成要找一位懂蛊术的医者常年随行?可谷中无数医者轮番为我诊治,全都只能短暂压制,根本达不到根除的效果。”
“普通医者不行。”苏清沅语速飞快,脑中飞速串联过往所有细节,“医者只是施药诊治,气息与蛊虫相悖,可江南歌不一样。当初你秋猎中蛊濒死,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唯有她贴身守着你,不分昼夜照料,是她的气息稳住濒临溃散的蛊魂。”
她站起身,细数过往种种细节,条理清晰地拆解线索:
“我们试过无数珍稀汤药,只要江南歌不在场,汤药效力大打折扣,蛊虫极易躁动;可只要她坐在一旁,哪怕只是寻常清火草药,都能稳稳压制毒性。上山路途颠簸,所有人都担心蛊毒爆发,唯独她一路随行,蛊虫全程温顺蛰伏。”
江南歌心头猛地一震,过往无数细碎的片段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难怪她靠近时,陆时衍永远不会毒发;难怪谷中所有药材,都抵不过她片刻的安抚;难怪那句谶语反复强调“日日伴蛊身”。
苏清沅拿起残帛,指尖点在谶语末尾,一字一顿道出真相:
“谷主昨日翻看最后一卷密室孤本,终于补齐残缺文字,缠丝蛊的专属药引,不是外物,是与蛊魂气息相融、日夜共生的人。”
“能长久伴蛊、本能安抚蛊躁、与蛊同源同心的活人。”
这句话无疑在昭示——江南歌,你就是那味独一无二的药引。
屋内瞬间死寂,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打破凝固的安静。
江南歌僵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陆时衍的腕间,一时无法消化这个颠覆性的真相。
床上的陆时衍也彻底呆愣住,之前暗自窃喜找不到药引就能长久黏着她的心思,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苏清沅看着两人震惊失神的模样,继续将古籍记载完整道出:
“缠丝蛊阴寒偏执,只认朝夕相伴、心神相融之人。数月以来,你日夜守在陆时衍身边,你的气息日复一日滋养蛊魂,久而久之血脉与蛊同源。只要你伴他左右,蛊毒永远不会反噬;可若是你远离、心生隔阂,蛊魂失去依托,会瞬间爆毒,无药可救。”
陆时衍喉结狠狠滚动,方才漫不经心的摆烂心态荡然无存,心底涌上浓重的慌乱。他连忙伸手拉住江南歌的衣袖,语气难得褪去所有沙雕嬉闹,满是忐忑不安。
“阿南,我从未知晓此事,若早知道你是唯一药引,我绝不会日日拿蛊虫撒娇碰瓷,让你觉得被束缚捆绑。”
江南歌沉默片刻,轻轻抽回手,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原来我千里求医,四处寻找救命药引,到头来,要找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苏清沅看着两人低落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谷主不愿提前告知,是怕你们心生隔阂,怕你觉得自己只是一味活药。如今你们即将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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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我必须把全部线索、古籍记载的真相告知你们,往后的路,你们自行抉择。”
她说完,将桌上所有记载蛊毒、药引线索的古籍收拢整齐,一并塞给江南歌,眼底满是真诚:“这些书卷你带在身上,上面记录了所有共生制衡的法子,若是日后蛊虫异动,翻阅书卷便能寻到安抚之法。”
“我知道你本不属于药王谷,是为救他才跋山涉水而来,如今又背负这般宿命,若是觉得煎熬,不必勉强自己。可你们二人早已与蛊魂牵绊在一起,谁也无法轻易脱身。”
交代完所有线索与古籍,苏清沅眼眶微微泛红,不再多打扰二人独处,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屋内只剩江南歌与陆时衍二人,烛火安静摇曳,空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与宿命感。
陆时衍小心翼翼挪到床边,不敢随意触碰她,生怕她心生抵触,声音放得轻柔至极:“阿南,我从前只觉得有蛊在,才有理由留在你身边,可如今我才明白,不是我需要蛊留住你,是我这条命,从头到尾都依托于你。”
“我不会借着药引的身份捆绑你,若是你觉得这份羁绊太过沉重,我可以遣散府中所有人,只寻一处安静山居,不逼你,不纠缠,只求能守在你身侧。”
江南歌抬眼看向他,看着这位平日里张扬臭屁、撒娇耍赖的世子,此刻眼底盛满惶恐与珍视,心头所有茫然尽数化作柔软。
她轻轻伸手,主动握住他冰凉的掌心,淡淡弯起唇角:“我踏遍千山寻药引,原来踏遍山河,寻的从来不是仙草玉石,是我与你朝夕相伴的这份心意。”
陆时衍眼中瞬间亮起光亮,方才所有慌乱尽数消散,又恢复几分沙雕模样,牢牢回握住她的手,黏糊糊往她身边靠:“那这么说,往后你这辈子都不能丢下我,毕竟全天下仅此一味专属药引,丢了我就没活路了。”
江南歌无奈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倒是学会拿宿命说辞撒娇了。”
“这可不是说辞,是古籍白纸黑字写清楚的真相。”陆时衍得寸进尺,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往后回京,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拿蛊虫碰瓷,换我护着你,做你一辈子的依靠。”
当晚二人简单收拾行囊,准备第二日回京。
苏清阮得到消息后,抱着一大包药囊,推门就冲进来,小脸写满不舍,又强撑着冷静。
她一进门,直接跳过陆时衍,直奔江南歌。
“南歌姐姐!你们真的要走了?!”
江南歌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眶,温声应:“嗯,我们要回京了,这段时间,多谢你拼命帮我们。”
一提这个,苏清沅眼眶更红了。
苏清沅狠狠瞪了一眼床上一脸乖巧的陆时衍,气鼓鼓开口:
“陆时衍你真的好赚!我谷从不救外客、不涉朝堂,你是百年来第一个破例!”
“姐姐为你东奔西走,你不体谅就算了,居然养好一点就想着回京!京城到底有什么在啊?”
陆时衍半点不心虚,反而非常坦荡:“自然是正事。”
苏清沅被他堵得没话说,气呼呼转头拉着江南歌的手,语气瞬间软下来:
“我知道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是为他才来的,我也知道你们迟早要走的。”
江南歌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辛苦你这些天为我们奔波了。”
“不辛苦!”苏清沅立刻抬头,眼神认真又执拗,“你救我性命,我报恩是应该的!”
“只是……你们一走,谷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偷偷采药练药,没人陪我唠嗑了。”
苏清沅抿了抿唇,认认真真叮嘱:
“姐姐,我不会说话,要是他回京之后对你不好,你立刻写信告诉我。我药王谷别的不多,蛊虫什么的绝对不缺。”
“我不管谷规,我直接背着药箱闯京城,我把他蛊虫拿捏到他天天乖巧认错!你要记住,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番话,真挚又滚烫。
江南歌心头一暖,轻轻抱了抱她:“好,我记住了。真的谢谢你啦,小师妹。”
“没事!”苏清沅埋在她肩头小声道,“你一定要好好的,他要是敢负你,我绝不饶他。”
床上的陆时衍立刻举手发誓,求生欲拉满:“我绝不负她。若我半分委屈江南歌,我任由你蛊药制衡,终身不愈。”
苏清沅这才勉强满意,松开她,别扭摆手:“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收拾东西,早点启程,路途平安。”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狠狠瞪陆时衍一眼:“管好你的玻璃心蛊、管好你的玻璃心自己!别事事都赖南歌姐姐哄你!她不欠你的!”
陆时衍乖巧点头:“谨记小师妹教诲。”
房门关上,屋内瞬间安静。
江南歌哭笑不得看向床上的人:“被人当场训诫,舒服吗?”
陆时衍顺势黏过来,轻轻蹭她手腕,语气软得不像话:“舒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值得被好好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