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呕……”
黑烟散去,露出一张被熏得黢黑,呛得眼泪鼻涕齐流的马丹。
她弯着腰剧烈咳嗽了两声,随即跳着脚的骂道:
“小王八蛋!你们给老娘等着!赚了几个黑心钱了不起啊!早晚翻船淹死你们……”
拖拉机的“突突”声掩盖了她后面不堪入耳的咒骂,车上的人也不再理会。
阿根叔他们坐上了免费的便车,念着周海洋的好,自然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着周海洋数落马丹的不是。
“这个马丹,就是个泼妇,村里谁不知道?也就她男人能治治她,偏偏她男人也不是个好东西。”
“就是,上回还偷摸摘了我家菜园子两根黄瓜,被我撞见了还不承认,反说我小气。”
“海洋做得对,这种人就不能给她好脸,越给她脸她越不要脸。”
……
马丹瞬间成为了他们同仇敌忾,口诛笔伐的对象。
拖拉机加快速度,朝镇上赶去,将那个跳脚的身影和骂声远远甩开。
路上,其中一个老嫂子看着车厢里盖得严实的雨布,出于好奇,用手揭开一角朝里瞄了一眼。
认出麻袋里装的全是黑褐色的海鸡脚,数量惊人,自然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海洋,你们这是撬了多少海鸡脚啊?这玩意儿现在镇上收的价高吧?”
周海洋心里早有准备,随口敷衍道:
“也没多少,就是前几天雨停了,开船出去,绕到东边几个没人去的荒岛边上碰运气。”
“没想到那片礁石上长得挺多,就撬了点。价钱还行吧,比卖普通鱼强点。”
好在车上阿根叔和这两个老嫂子都还算懂事,见周海洋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们也知道,这种挣钱的门路,人家不会轻易告诉别人,问多了讨人嫌。
也就是她们没发现藏在最里面角落的单头鲍。
否则那一只的价值,就足以让她们瞠目结舌,恐怕就另当别论了。
拖拉机来到镇上时,日头已经升高,镇口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鱼的、卖山货的、摆摊卖针头线脑的,沿着道路两边摆开,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阿根叔他们全部在镇口就下了车,连连道谢。
阿根叔顺嘴问了一句:
“海洋,你们大概啥时候回去?要是时候差不多,我们还搭你们的车回去,方便不?”
周海洋抬腕看了下手表,盘算了一下卖货和采购的时间,说道:
“我们大概十一点左右会路过这里往回走。你们要是办完事了,十一点前到这儿等着就行,过时不候啊,没赶到的就别怪我了。”
说完了后,他招呼胖子开车。
拖拉机“突突”地穿过略显拥挤的街口,朝着“海市蜃楼”酒楼的方向驶去。
拖拉机很快来到酒楼侧面的小巷子,这里相对清净些。
张经理大概是得了门口眼线的报信,或者是正好在门口张望。
见是周海洋他们的拖拉机,立刻屁颠屁颠地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容,老远就伸出手。
“嗨呀!海洋兄弟!你们可算来了!我这盼星星盼月亮的!”
周海洋跳下车,握住张经理的手,笑道:
“这不是怕你着急上火,连夜带人去弄了点好货,紧赶慢赶给你送来嘛!”
“好好好!辛苦了辛苦了!货都在车厢里吧?”
张经理一脸惊喜地看着被雨布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连忙回头吩咐跟出来的两个年轻伙计:
“快,把雨布揭开,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
两个伙计应了一声,上前利索地解开固定雨布的麻绳,合力把厚重的雨布揭开、叠好放到一边。
张经理看着车厢里那堆成小山的麻袋,眼睛都笑眯了缝,高兴得直搓手,忙不迭地招呼伙计:
“快快,把框子拿来,小心点搬,轻拿轻放!把货倒进框子里过秤,仔细着点!”
伙计们搬来几个厚实的大竹筐,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麻袋里的海鸡脚倾倒进去。
黑褐色的海鸡脚哗啦啦倒入竹筐,互相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个壳硬肉肥,形态完整,几乎没有什么碎渣。
看着竹筐里个头均匀,品相上佳的海鸡脚,张经理弯腰仔细看了看,又拿起几个掂了掂,一连说了三声好,赞不绝口:
“好好好!这成色,这大小,都是顶好的货色!海洋兄弟,你们真是这个!”
周海峰在一旁,憨厚地笑了笑,适时地接话道:
“张经理你是不知道,昨天老三从你这儿回去,连夜就带我们出海找地方撬这玩意儿。”
“那地儿偏僻,礁石滑不溜秋,站都站不稳,海浪还大,太危险了!”
“有好几次,我看着都心惊,催老三赶紧回去算了,别为了点货把命搭上。”
“可老三说,答应了张经理的事儿,就得办到,而且来一趟不容易,要给你们多撬点,免得不够用。”
“我们这才强忍着晕船,还有那冰凉的海水,硬是忙活了大半夜。”
“手脚都冻麻了,也才撬了这么点。实在是那地方不好弄,费劲。”
张经理听到这话,脸上感激之色更浓,他用力拍了拍周海洋的肩膀,又拉着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
“海洋兄弟,你们真是太够意思了!为了我这点事,让你们冒这么大风险,受这个罪,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手一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吧,我也不能让你们白辛苦,白冒这个险。这次的海鸡脚,我按二十五块钱一斤收!”
“就当是给兄弟们一点辛苦钱,补补身子!”
周海洋几人心里都是一阵惊喜,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没想到周海峰只是适时地卖了个惨,说了几句场面话,单价就直接提高了五块钱!
这一下就多出好几千块!
心里高兴,周海洋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推辞,摆手道:
“张经理,咱们都是自己人,合作这么久了,你不用特意涨价,还是按之前说好的二十块收就行。你酒楼也有开销,我们理解。”
张经理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海洋兄弟,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这么够意思,我岂能让兄弟寒心?”
“就这么定了!二十五!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老张了!”
周海洋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矫情,摸了摸鼻子,笑道:
“那……行吧,既然张经理这么说了,我们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噢,对了,还有鲍鱼没拿下来呢,差点忘了。”
周海洋说话间,转身去车厢最里面,小心地提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递给张经理,说道:
“昨晚运气还真不错,除了海鸡脚,在那片礁石缝里,居然摸到了十二只单头鲍,品相都还行,你看看。”
“好好好!”
张经理激动不已,连忙接过布袋,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接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轻轻解开袋口,朝里看了看,又小心地捧出一只最大的鲍鱼,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那鲍鱼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出一圈,外壳呈深沉的褐绿色,边缘有一圈温润的绿彩。
肉质肥厚饱满,吸附力极强,一看就是顶级的野生货色。
“好啊!极品!真是极品好货!”张经理连声赞叹,眼睛都挪不开了,“这品相,这个头,比上次那只还好!”
“海洋兄弟,你们这运气,真是没得说!”
旁边的伙计们也是一阵低声惊叹。
他们平日里在酒楼,见过的好货不少,但这样极品的野生单头鲍,一次出现十二只,也是极为罕见的场面。
工作人员一通忙活,海鸡脚的重量很快称了出来,一共是九百二十一斤。
周海洋心里算了一下,如果那三麻袋没被风浪甩下海,肯定超过一千斤了,不过现在这个数,已经远超预期。
负责记账的伙计拨着算盘,朗声报数:
“海鸡脚九百二十一斤,二十五块一斤,一共是两万三千零二十五元。”
“极品单头鲍十二只,一只一千,一共一万两千元整。”
“两项合计,一共是三万五千零二十五元。张经理,您过目。”
张经理看了一眼账单,点点头。
随即从随身拎着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几沓捆扎整齐的百元大钞。
又麻溜的数出一些零散的,凑足数目,递给周海洋:
“海洋兄弟,这是钱,你们点点。数目大,仔细点清楚好。”
周海峰他们看着那厚厚好几沓钞票,感觉昨夜泡在冰冷海水里的辛苦、胳膊的酸麻、还有遭遇“海和尚”的后怕,此刻都值了。
浑身都涌起一股热流,充满了干劲。
周海洋接过那一大摞沉甸甸的钞票,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份实在的重量,笑道:
“不用点了,张经理,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还能不相信你嘛!”
话虽如此,他还是快速地用手指捻了捻每沓钱的厚度,心里便大致有数了。
“哈哈哈……”张经理爽朗一笑,也不坚持,“没事儿,亲兄弟明算账。回头要是发现数目不对,少了张把两张的,随时来找我也行,我认。”
他看了看天色,又热情邀请:
“昨天留你们吃饭,你们说有事,我就不强留了。今天应该没事儿了吧?”
“这都快晌午了,再回去出海也有些迟了,不如留下,就在我们这儿吃个便饭?”
“我让我们大厨好好露一手,咱们喝两杯?”
“今天真不行。”周海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尴尬,“我们这次过来,还带了几个同村的叔伯婶子,说好了待会儿让他们在镇口等,一起回去。”
“要是我们迟迟不过去,把他们晾在那儿,不太好。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言而无信。”
“这样啊……”
张经理一脸无奈,但也能理解周海洋的难处,村里人情往来,有时候比生意还重要。
周海洋笑道:
“机会有的是,下次吧!下次等我们新船回来,出海捕到大货、好货了,我提前通知你。”
“到时候你来我们村里,或者我们去鹿城,我让我媳妇备上好酒好菜,咱们好好喝一顿,聊个痛快!”
得到这个承诺,张经理这才展颜笑了笑:
“行,那咱们可说定了!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不强留你们了。路上小心,回去代我向几位兄弟问好。”
离开“海市盛楼”后,胖子就说要去找他的对象娟儿,说好了今天陪她去供销社看看布料,不跟他们一起采购了。
张小凤也说想去扯几匹布,快入冬了,想给家里的妹妹们做两身厚实点的衣裳。
周海洋让她买完布直接去镇口等,别乱跑,便让她先走了。
周海洋和大哥周海峰开着拖拉机来到镇上的菜市场。
这里比镇口更杂乱些,但货物也更齐全。
两人开始各种采购。
青菜、猪肉、各种调料。
尤其是猪肉,周海洋看着肉摊上那肥瘦相间,色泽鲜亮的五花肉和腿肉,一口气买了五十斤,让摊主切成适合腌制晾晒的长条。
刚下过一段时间雨,天气放晴,秋风干燥,正是晒腊肉的好时候。
除了这些,周海洋还特意在一个菜摊上买了点山药、几棵娃娃菜,又挑了一个表皮金黄,老熟敦实的黄皮大南瓜。
周海峰看着弟弟买的这几样,很是不解:
“老三,青菜咱们家菜园子就有,萝卜白菜多得是,你买它干嘛?”
“还有这南瓜,家里也种了,这不是浪费钱吗?”
周海洋把东西放进车斗,笑道:
“哥,这你就不懂了。我买这些,是专门用来做鲍鱼的。”
“听我的,你也买一点,回头我亲自下厨,做一道拿手菜。”
“你在旁边好好学一下,回去教嫂子做,保证美味,鲜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周海峰斜眼看着他,满脸狐疑:
“真的假的?你还会做鲍鱼?那可是极品海鲜,金贵得很!”
“我听人说,这玩意儿做不好就又硬又腥,糟蹋东西。”
“要是做的不好吃,浪费了这么贵的东西,我得心疼死。”
他可是知道,一只鲍鱼就是一千块,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了。
周海洋拍了拍胸脯,一脸嘚瑟:
“哥,看你这话说的,你老弟我无所不能。”
“不就做个鲍鱼嘛,小菜一碟。你放心,保管好吃到你连盘子都想舔干净。”
“你就吹吧,还无所不能。”周海峰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行,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别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那我也买点山药和娃娃菜,照你的方子来一份。”
“对了,小凤家估计也不会做,我帮她也带一份吧,还有爸妈那儿。”
至于胖子就不管他了。
谁让他见色忘友的,一下车就跑没影了。
周海峰嘀咕了一句:
“这死胖子,有了对象连兄弟都不要了。”
把猪肉、各种菜都搬上车后,两人又清点了一下买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后,周海洋摇响了拖拉机,突突地开往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