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人来人往,比来时更热闹了些。
阿根叔和一个老嫂子已经等在那里了,正蹲在路边石墩上抽烟、说话。
见拖拉机来了,两人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周海洋开着拖拉机过去,停在路边,和他们吹了几句闲话,问问东西买好没。
正说着,张小凤就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来了。
袋子里露出两种颜色的布料,一截是藏青色,一截是碎花棉布。
还有些用油纸包着的水果、饼干、糖果,看着就让人欢喜。
阿根叔笑呵呵地看着张小凤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又看看她身上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衣裳,满眼羡慕道:
“小凤现在家里日子也好了啊,真是出息了。”
“还记得以前还在张家沟时,那叫一个瘦啊,皮包骨头的。”
“几个妹妹也是,瘦得跟地里没长开的小萝卜头差不多,看着都让人心疼。”
“再看看现在,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多水灵,这才像过日子的样子嘛!”
旁边的婶子也打量着张小凤,越看越喜欢,好奇问道:
“小凤啊,你今年多大了?说人家了没?”
张小凤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双手捏着衣角,脸有些红,小声道:
“婶子,我……我快十七岁了。”
“才十七岁呀!”婶子惋惜地叹了口气,“年纪是小了点,要不然,我还想把你介绍给我娘家外甥呢!”
“那孩子在县里粮站上班,吃商品粮的,人老实本分……”
张小凤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
周海洋见张小凤窘迫的样子,知道她脸皮薄,当即拿出摇把,大声道:
“不等了,再等下去,这太阳晒着,肉该有味了。咱们回家!”
他用力摇响拖拉机,等张小凤和阿根叔他们都在车斗里坐稳扶好,便挂上档,直接开着拖拉机往村里赶。
二十分钟的风驰电掣,拖拉机带着一股尘土,稳稳地停在了自家院外。
正在院子里,对着水盆里那几只肥硕鲍鱼有点发愁,琢磨着怎么下手的沈玉玲和闺女青青,听到熟悉的拖拉机声音,忙走了出来。
“爸爸!”
青青甜甜地喊了一声,扑过来抱住周海洋的腿。
“乖闺女。”
周海洋笑了笑,弯腰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把装着青菜南瓜的网兜递给沈玉玲:“媳妇,来,帮忙把这些菜接下去。”
沈玉玲接过网兜看了看他买的菜,尤其是那几棵水灵灵的娃娃菜和那个大南瓜,眉头微微皱起:
“你还买青菜啊?这些咱们菜园子就有,娃娃菜也有几棵快能吃了。”
“还有这南瓜,家里墙角还堆着两个呢,干嘛花这冤枉钱?”
周海峰从另一边下车,闻言笑道:
“弟妹啊,这你可错怪老三了。他说买这些,是为了做鲍鱼的,还让我们也每样都买了一点,说要教我们怎么做。”
“你还会做鲍鱼啊?”
沈玉玲也很惊讶,上下打量丈夫,眼神里满是怀疑。
尽管周海洋已经展露出一些厨艺,可处理鲍鱼这种听都没听过几次的顶级食材,他能行?
“待会儿看我的,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周海洋说话间,从车斗里拎下两大袋沉甸甸的猪肉,加起来怕是有五六十斤,都把沈玉玲看傻了。
“买这么多肉?这得吃到什么时候?”
“反正要晒腊肉,那就多晒点,过年吃,平时也能切点蒸着吃,香。”
周海洋简答道,心里琢磨着还得去弄点好的花椒和盐来腌。
把东西全部搬进院子放好后,周海洋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舀了一盆冰凉的井水洗了手。
然后开始处理那几只特意留出来自己吃的鲍鱼。
这几只品相稍次,但也是难得的三头鲍、四头鲍。
青青好奇地蹲在旁边,仰着小脸看。
张小凤放好东西也围了过来,周海峰和沈玉玲则站在稍近处,都等着看周海洋如何施展。
周海洋拿起一只鲍鱼,手指感受着那坚硬冰凉的外壳和底部柔软有力的吸盘。
他一边操作,一边不紧不慢地讲解:
“今天我要做的这道菜,叫金汤扒鲜鲍。名字听着唬人,其实道理简单,就是用好汤来煨这鲜鲍鱼,让味道进去。”
他把鲍鱼翻过来,露出灰白色,布满褶皱的底部肉质。
周海峰抱着膀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嘴里却不忘打趣:
“名字倒是挺好听,跟酒楼里似的。我倒要看看你做出来的鲍鱼,配不配得上这么好听的名字,别是中看不中吃。”
周海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那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把眼睛擦亮点,瞧好了。第一步,先把鲍鱼肉从壳里完整地取出来。”
他拿起一把薄刃锋利的小刀,用刀尖沿着鲍鱼壳与肉质连接的边缘,手腕稳定地轻轻一划,再巧妙一转、一撬。
只听轻微的一声“啵”,整块肥厚饱满的鲍鱼肉就脱离了外壳,完整地落在掌心。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看,底部这里有个沙囊,颜色深,这个一定得抠出来,不能吃。”
他用刀尖精准地挑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囊状物,丢在一边。
“还有这些边缘的黑膜,也得用小刀或者指甲刮干净。”
“褶皱里面的泥沙,要对着水流仔细冲洗,不好弄的地方可以用旧牙刷轻轻刷。”
“千万别嫌麻烦,这么顶级的海鲜,再细心都不为过,一点腥臊杂质都会坏了一锅好汤。”
沈玉玲几人见周海洋手法熟练,步骤清晰,说起处理食材的要点头头是道。
都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平日出海打鱼,舞弄渔网的普通渔民能做到的。
周海峰心里直嘀咕,这小子什么时候偷偷学了这一手?
难道以前在镇上瞎混,还混进酒楼后厨看过?
周海洋可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把三只鲍鱼都仔细清洗干净后,来到厨房。
沈玉玲已经很有眼色地把菜刀在磨刀石上蹭得锋利,砧板也洗刷干净了。
周海洋拿起沉甸甸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鲍鱼肉厚,要想入味,得打上花刀。记住,刀要斜着切,切入肉的三分之二深,切出细密均匀的十字花纹,但千万不能切断。”
他一边说,一边手腕运刀如飞。
只见刀刃倾斜,在淡黄色、富有弹性的鲍鱼肉上快速起落,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细密均匀的十字花纹随之绽开,深浅一致,刀刀到位。
那专注沉稳的样子,不像是在处理食材,倒像是一位老匠人在雕琢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很快就把三只鲍鱼都处理好了,打过花刀的鲍鱼肉微微向外张开,像三朵即将盛开的奇异花朵,肉质纹理清晰漂亮。
“下一步,焯水。冷水下锅,加几片姜,再来小半勺黄酒或者白酒去腥提香。”
周海洋把鲍鱼放进装了清水的锅里,水面刚好没过。
“火不用太大,水烧开,看到边缘冒小泡,大概也就十多秒,顶多二十秒,就要立刻捞出来。”
“然后马上过一下准备好的凉开水,沥干水分备用。”
“这一步是为了定型、去腥,时间千万不能长,不然鲍鱼就老了,发硬。”
张小凤主动蹲到灶口,帮忙点火添柴,控制着火候不大不小。
做完又赶紧跑回来看,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接下来是准备配菜和最重要的金汤。
周海洋拿起那个黄皮大南瓜:
“南瓜去皮,只要瓜肉,切小丁。再拿几颗干贝,用温水泡软,然后用手捏碎。”
他把南瓜丁和捏碎的干贝放进一个小陶碗里,加了半碗清水,又撒了一小撮盐和一点点白胡椒粉。
“上锅,隔水蒸,大概十分钟左右,把南瓜蒸得透烂,干贝的鲜味也融到汤里。”
“倒是像模像样,架势摆得足。”
周海峰抱着膀子,继续打趣,但眼神里已经少了些怀疑,多了点期待。
十分钟一到,周海洋用抹布垫着手,把蒸得烫手的小陶碗端出来。
揭开碗盖,一股混合着南瓜清甜和干贝浓郁鲜香的蒸汽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碗里的南瓜已经软烂,汤汁呈淡淡的黄色。
他拿过一个小勺子,把碗里的南瓜肉、干贝碎连同汤汁一起仔细捣烂、搅拌。
直到成为一汪浓稠细腻、色泽金黄的糊状汤汁。
在光线下像融化的金子,又像浓郁的蜂蜜,看着就诱人。
“山药去皮,切滚刀块。娃娃菜洗干净,切成长段。”
“把这金汤倒进小锅里,再把山药块和娃娃菜放进去,中火煮个三到四分钟,把山药煮到微软,娃娃菜煮透。”
周海洋手上不停,山药去皮后雪白细腻,切出的滚刀块大小均匀。
娃娃菜嫩绿可爱,一烫颜色更加鲜亮。
“现在,放入主角!”
周海洋将三只已经焯水冷却、沥干的鲍鱼,小心地放入翻滚着细小气泡的金色汤汁中。
浓稠的金汤瞬间漫过鲍鱼,将它们温柔地包裹起来。
“保持中小火,让鲍鱼在这金汤里慢慢煨着,吸收汤汁的精华。五分钟,就五分钟,时间要掐准。”
灶膛里的火不旺不弱,保持着汤汁处于将沸未沸,微微滚动的状态。
小小的厨房里,开始弥漫开一种复杂而和谐的香气。
南瓜特有的清甜,干贝深邃的咸鲜,鲍鱼那来自海洋的、醇厚而独特的芬芳,还有葱姜料酒去除腥气后留下的淡淡辛香……
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最后,周海洋用小碗调了半勺水淀粉,沿着锅边缓缓淋入微微沸腾的汤汁中,另一只手用勺子轻轻推动。
汤汁肉眼可见地变得浓稠、透亮,完美地包裹住每一块山药、每一片菜叶,更是将三只鲍鱼浸润得油润光亮。
金汤扒鲜鲍,成了。
周海洋拿出三个家里最干净的白瓷盘子,用筷子小心地将三只鲍鱼分别夹到盘子里,摆正。
然后将锅里剩余的金汤和配菜,均匀地浇在三只鲍鱼周围和上面,最后撒上一小撮切得细细的葱花。
翠绿的葱花落在金黄油润的汤汁和肥硕的鲍鱼上,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画龙点睛。
齐活。
周海峰凑近看了看,愕然道:
“看着倒是挺好看,跟画儿似的。可是这……这鲍鱼熟透了没有哦?”
“别外面看着行,里面还是夹生的,吃了闹肚子。”
沈玉玲和张小凤也一脸怀疑地看着周海洋。
在她们的认知里,鱼啊肉啊都要煮得久一点才放心,这么肥厚的鲍鱼,就焯了十几秒水,又在汤里焖了五分钟,能熟透吗?
周海洋哭笑不得:
“我的大哥哎,肯定熟了啊!这鲍鱼是打了深花刀的,受热面积大增,之前焯水那十几二十秒,表面已经紧了。”
“之后又在这滚烫的金汤里足足焖了五分钟,热气早就从刀缝钻进去了,怎么可能没熟?”
他拿起一双干净筷子,轻轻戳了戳其中一只鲍鱼肉最厚的部分。
筷子感受到的不是坚硬,而是一种紧实却又带着弹性的阻力,轻轻按下能回弹。
这正是火候刚好的表现。
肉质不会老韧如橡皮,也不会软烂无形。
青青早已被那金灿灿的颜色和诱人的香味吸引,蹦跳着喊道:
“好好看呀,爸爸,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我想吃,现在就想吃!”
她盯着那盘中的鲍鱼,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周海洋揉了揉闺女的脑袋,宠溺道:
“别着急,小馋猫,等晾一下,不那么烫了,马上就让你尝尝。”
周海峰皱着眉,还是有点不理解:
“好吧,就算熟了。可是老三,你非要买这些山药、青菜加入其中,意义到底在哪?”
“我看着,就算不放这些配菜,光用你这什么金汤煮鲍鱼,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吧?还能省点钱。”
他觉得这些配菜完全是多余的,鲍鱼本身的价值和味道就足够了,何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搭配,平白增加成本和麻烦。
周海洋看着大哥那副“食物就是填饱肚子”的实用主义表情,知道跟他讲太深奥的饮食美学是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