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什么?贪多嚼不烂!”周海洋呵着手取暖,笑着提醒道:
“咱们就把这山洞当成咱们埋在海底的钱匣子,或者说是聚宝盆,随用随取,细水长流。”
“只要咱们嘴巴严实,守住这个秘密,这钱匣子就够咱们用一辈子,稳稳当当。”
“说不定啊,将来还能传给下一辈,让他们也知道,老祖宗给他们留了片海里的产业呢!”
周海峰和胖子一听,想想也是。
这地方隐秘至极,洞口在水下,不是特意寻找,并且知道确切位置,绝难发现。
只要他们自己不走漏风声,每次来小心谨慎,这财富就是安稳的,跑不了。
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计。
周海洋突然又打了个剧烈的哆嗦,抱了抱胳膊,感觉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身上越来越凉了,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再泡下去,非感冒不可,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反正这山洞又跑不了,它就在这儿,下次等天气暖和点再来。”
周海峰和胖子也觉得寒意上身,手脚有些发僵,手指都不太灵活了,便同意了。
三人将最后一个麻袋装满,系好口,做了个标记,便顺着来时的通道,小心地向外游去。
通道岩壁上那些密密麻麻吸附着的鲍鱼,在手电光柱下一次次闪过幽暗的光泽,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又像镶嵌在黑暗甬道中的神秘宝石。
不出意外,下次再见它们,真得是明年春暖花开时了。
哗啦一声,周海洋率先在渔船边冒出头,急促地呼吸着夜晚清冷的空气。
海面上的风浪不知何时大了不少,浪头有力地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声响。
渔船也随之明显摇晃起来,缆绳绷得吱呀作响。
“起风了?”
周海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甩了甩头,看向船上的张小凤:
“小凤,一直没事吧?有没有看见别的船?”
张小凤裹了件厚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闻言连忙探出身子,手里还攥着手电:
“没事,一直很安静,海面上黑漆漆的,就咱们两条船。”
“就刚才起风了,浪也大了,船晃得厉害,我和大嫂有点晕。”
大嫂王美芳也探出头,脸色在船灯下有些发白,显然是晕船了,但更担心水里的人:
“快上来!赶紧把湿衣服换了,裹上毯子!别冻着!海水冰得很!”
三人陆续爬上船,湿漉漉的身体被凛冽的夜风一吹,顿时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们手忙脚乱地擦拭一番之后,套上早就准备好的干爽衣裤。
冰冷的皮肤接触到带着阳光味道的棉布的那一刻,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一股迟来的暖意从冻僵的四肢百骸慢慢苏醒,汇聚到心底。
“哎,那只绿头龟呢?”
胖子扣着扣子,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
他在甲板上扫视一圈,没看到那墨绿色的身影,只看到几处未干的水迹,转头问张小凤。
张小凤抿嘴一笑,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
“龟龟啊,你们下去后,它吃了我们喂的几条小鱼,就在甲板上慢慢爬来爬去,东看看西看看,也不怕人。”
“后来它老是往船舷边凑,伸着脖子看海。”
“大嫂说它可能是想家了,在水里才自在,我就把它抱起来,跟它说了声谢谢,放回海里去了。”
“它一入水,摆了摆尾巴,头也不回就游走了,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周海洋听了笑道:
“放了也好,它本就是海里的灵物,有它自己的天地。”
“跟咱们有缘,见了这么几次,也算是朋友了。”
“小凤,去开船吧,咱们回了,风浪大了,路上小心点。”
“好嘞!”
张小凤应声,紧了紧衣领,钻进狭小的驾驶舱。
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在风浪声中显得有些吃力。
船头调转,劈开泛着白沫的波浪,朝着海湾村的方向驶去。
海面上浪涛翻滚,墨色的海水像沸腾一般,船身摇晃得比来时厉害多了,不时有浪花扑上甲板。
周海洋估摸着这风得有四级左右,虽然不算特别大,但在夜晚漆黑的海上,也需多加小心。
尤其是他们刚在冷水里泡了许久,身体正虚。
船只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一样前行。
周海洋几人累极了,又冷又乏,靠在船舷边,裹着毯子,被这有节奏的颠簸晃得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得直打架。
“海洋哥哥!胖哥!你们快来看!”
“前面……前面那是什么?!天怎么变了?!”
大约航行了十来分钟,一直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船灯照亮一小片翻滚海面的张小凤突然颤声喊道。
声音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惧,一下子撕破了昏沉的睡意。
“咋了?!”
周海洋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驾驶舱前方,扒着窗框朝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陡然挺直了身体,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巨大的反应把旁边的周海峰和胖子都吓了一跳。
还不等他们顺着周海洋的目光仔细看去,就感觉周围的光线迅速变得诡异。
一种灰白色的浓雾不知从何处迅速的弥漫开来,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以惊人的速度将他们的渔船包裹得严严实实。
目力所及,迅速缩短到只有一两米的范围,再往外便是翻滚涌动的、密不透光的、仿佛有生命的白。
船灯的光柱射出去,就像被白色的墙壁吞噬,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团混沌的水汽。
更令人心悸的是,浓雾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阵仿佛从海底深处压抑着滚上来的沉闷“轰隆”声。
其间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劈啪声,像是有无形的巨人在云层中摩擦着干燥的毛皮!
“糟了!是海和尚!真是海和尚!”
胖子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
他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他听村里最老的老渔夫讲过。
海上突然起的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面电闪雷鸣,却不见闪电光亮,只有闷雷和放电声。
是海上最凶险、最诡异的天气现象之一。
渔民撞上,几乎就是九死一生,全看老天爷收不收你!
很多老海狼都栽在这上面,有去无回。
“什么?雷暴云?!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大嫂王美芳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死死抓住湿冷滑腻的船舷,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这可怎么办啊!老三,你最机灵,快想想办法!快啊!咱们不能折在这儿!”
周海洋也是第一次亲身面对这种只在传说和老人口中听过的恐怖景象,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冰凉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更添寒意。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脑海中飞快闪过听过的应对知识,他厉声喝道,声音在浓雾和风浪中显得异常清晰:
“都别慌!乱就是找死!别在甲板上站着!全部进船舱!快!把自己固定好!”
几人连滚爬爬,互相拉扯着,在剧烈摇晃的船上踉跄着钻进狭小的船舱。
甲板上堆放着的几麻袋海鸡脚此刻谁也顾不上了,在颠簸中滑动碰撞。
船舱里一下子挤进四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恐惧、汗味和海水咸腥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大哥,我得去驾驶舱帮小凤!她一个人不行!”
“你们在这里,抓牢任何固定的东西,床架子、柱子,千万别碰金属物件!这雾里有电,邪性得很!”
周海洋语速飞快地交代完,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推开那扇薄薄的舱门。
周海峰在昏暗摇晃,只有一盏小灯惨淡照明的舱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色凝重得吓人,声音沙哑:
“老三……小心!无论如何……咱们……一定都能回家!听到没?一定!”
大嫂和胖子也重重点头,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是同样的期盼和恐惧。
周海洋用力回握了一下大哥那粗糙有力,此刻却有些颤抖的手,挤出一个尽量镇定的笑容,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慌得厉害:
“放心,大哥,区区一片雾而已,闯过去就没事了!等回了家,我请大家吃好的!”
他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推开舱门,顶着扑面而来,带着诡异电离和潮湿气味的浓雾,艰难地朝几步之遥的驾驶舱挪去。
船在越来越大的风浪和未知的浓雾中剧烈颠簸摇摆,像一个疯狂的陀螺。
他必须死死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冰冷的铁栏杆或者湿滑的缆桩,才勉强能稳住身体,确保自己不被甩下船去。
刚摸到驾驶舱的门,渔船猛地一个大幅度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周海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周围翻滚的浓雾像是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要将他吞噬。
他心头一紧,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和恶心感,猛地拉开门,钻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将那令人绝望的白色隔绝在外一些。
驾驶舱内,张小凤正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死死攥着冰凉颤抖的船舵,指节绷得发白,仿佛焊在了上面。
她眼睛因为极力想看清前方那一片混沌的白色而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周海洋像救星一样闯进来,她像是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和颤抖:
“海洋哥!怎么办?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前面……前面全是白的!”
“罗盘……罗盘指针在乱转!我们……我们在哪儿啊?!”
“别慌!看着我!稳住舵,把船给我!”
周海洋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仿佛能够令人暂时忘却恐惧的力量。
他一步跨过去,船舱地板湿滑倾斜,他稳住身形,从张小凤冰冷颤抖,几乎僵硬的手中接过船舵。
表面上他极力维持着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粘腻。
心跳得像有重锤在胸口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种情况,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可他是主心骨,是大家最后的指望,他不能乱。
乱了,就全完了!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闭眼等死不是他的风格。
幸好是夜晚,这片海域晚上几乎没有其他渔船作业,不用担心撞船。
现在最大的危险,就是在完全看不见,辨不清方向的情况下触礁或者偏离航道,闯入更危险的水域,或者被越来越大的风浪打翻。
周海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回忆来时的航向,又看了一眼疯狂旋转,已经失灵的罗盘,将其弃之不顾。
他凭借记忆和对风向水流的大致模糊判断,认准一个他认为可能是回港方向的角度,将油门推大了一些。
渔船发出低沉吃力的吼声,在浓雾和翻滚的海浪中艰难前行,像一头盲眼的巨兽在泥沼中挣扎。
船身各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解体。
甲板上的杂物被抛飞,传来零乱的撞击声。
甚至有几袋沉重的海鸡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掀下船舷,噗通噗通地消失在漆黑翻涌的海水中,连个浪花都没激起多少。
那可都是钱啊!
但此刻,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
只要人能活着回去,就还有希望!
张小凤被这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吓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她几乎要瘫软下去、精神崩溃时,忽然,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翻滚的雾墙与漆黑海浪那模糊的交界处。
那里,一个墨绿色,带着斑纹的圆脑袋冒了出来!
是那只绿海龟!
它竟然去而复返,在如此凶险的天气里出现了!
它正奋力划动着鳍肢,扭过头,用它那双在雾气和浪花中依然显得平静的黑眼睛,定定地看向驾驶舱的方向。
“海洋哥哥!是……是那只龟龟!它……它又来了!它没走!”
张小凤不知道这海龟想干什么,但她像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连忙指着前方,急切的大喊。
“嗯?”
周海洋也看到了,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只见那绿海龟扭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划动四肢,调整了一下方向。
朝着侧前方与周海洋原本判断略有偏差的角度游去,身影在雾气和波浪中若隐若现。
难道……它能带路?
它能感觉到安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