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河看了儿子一眼,又看看这庞然大物,心里痒痒的,但面上还是下意识地摇摇头:
“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不敢,万一磕了碰了,或者开沟里去,那不得心疼死……”
“有什么不敢的,好学得很!你看我下午都学会了,开了两圈,比骑自行车还稳当!”
周海峰在一旁怂恿,带着点刚刚学会新技能的得意和炫耀,他也想让老爹体验一下。
胖子也笑道:“叔,这拖拉机看着唬人,其实开起来比自行车还稳当,就是重点。”
“以后我们出海了,家里万一要拉个东西、送个货,或者去镇上接个人,您自己能开着就走,多方便?”
“想想那场面,您开着这崭新的拖拉机,在村里平整的路上稳稳驶过,乡亲们都跟您打招呼,多风光!多有面儿!”
周长河被说得心动,想象着自己坐在驾驶座上,掌握着扶手,操控着这铁牛,在村里平整的路上稳稳驶过,引来乡亲们羡慕和尊敬的目光……
他心里一阵痒痒。
那画面着实太有吸引力了。
他试探着看向小儿子,眼里有光:
“那……我真试试?你可扶稳点,别让我把这宝贝碰坏了。”
“我来教您!保准一会儿您就能自己开着小跑一圈!”
周海洋大手一挥,信心十足。
第一步是摇车启动。
周长河毕竟是干惯了力气活的老把式,摇过柴油机,也摇过水泵。
他学着儿子的样子,摆好架势,腰腿发力,沉肩坠肘,手臂猛地一抡,全身力气贯注到摇把上——
“嘿!”
一声闷喝,拖拉机应声突突响起,一次成功。
那轰鸣声在他听来格外悦耳。
接着,周海洋和周海峰一左一右,像两个耐心的教练,指着那些操纵杆,详细地教父亲认哪个是离合,哪个是档位,哪个是油门把手,哪个是手刹。
周长河学得很认真,嘴里默默重复着。
很快,他就能颤巍巍地挂上一档,慢慢松开离合,让拖拉机像头驯服的老牛,在门口的空地上慢慢地、稳稳地转起圈来。
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方向把得挺稳。
青青拍着小手,开心地蹦跳:
“哇!爷爷也会开拖拉机啦!爷爷好厉害!比爸爸学得还稳!”
小孙女的夸赞让周长河老脸一红,心里却美滋滋的,像喝了蜜,操作也渐渐大胆熟练起来。
在周海洋的鼓励下,他尝试着挂上二档、三档,拖拉机速度提了起来,带着他在村里那条主路上稳稳地跑了一个来回,甚至还尝试着拐了个弯。
虽然紧张得手心出汗,但那种掌控着力量,风驰电掣的感觉,让他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过了好一阵,他才满脸红光、意犹未尽地把车开回来,稳稳停住,熄火,拉手刹,动作一气呵成。
周海洋知道,老爹这一趟,肯定没少在相熟的老伙计面前“不经意”地停留、显摆,接受大家的注目和询问。
他也不点破,笑着问:
“老爸,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比摇橹撑船简单吧?”
周长河利落地跳下车,背着手,下巴微扬,努力做出云淡风轻,仿佛开过无数次的样子,但眼里的光彩和脸上的红晕出卖了他。
“你也不看看你老爹是谁?当年公社里开柴油机抽水,那么复杂的机器,你爹我都是头一个学会的,还是师傅!”
“一辆拖拉机,还能难倒我?小菜一碟!”
“是是是,老爹你最厉害,不然也教不出我们这么能干又孝顺的儿子不是?”
周海洋顺着他的话奉承,逗得老爷子更是开怀。
“哈哈哈……”
院子里响起一阵畅快的大笑,连晚霞都似乎被这笑声感染,变得更加绚烂。
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后,爹妈和小妹回去了,王奶奶也由张小凤送回了家。
大哥大嫂、胖子和张小凤却留了下来,他们心里都惦记着更重要的事。
这两天下雨,加上忙着考证和买拖拉机,周海洋早就给阿旺和阿阳放了假,让他们回家歇几天,工钱照算。
今晚,趁着这两个年轻人不在,周海洋打算再去一趟那个隐秘的山洞,把答应张经理的鲍鱼和海鸡脚采回来。
时间紧迫,三天内要交货。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到晚上八点。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凤山港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墨色的海面,一闪,一闪,像是黑夜孤独的眼睛。
周海洋一行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手电筒的光,悄无声息地登上“龙头号”和周海峰的船,解缆出发。
发动机的声音压得很低,船像两条黑色的鱼,滑入夜幕笼罩的大海。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今晚的海面异常平静,宽阔的海面像一块微微起伏的黑色绸缎,平滑得近乎诡异。
月光清冷,吝啬地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跳动的细碎银鳞。
但随着船的行进,那银鳞很快又被船头劈开的黑色波浪吞噬。
两艘渔船一前一后,引擎压低了声音,很快就来到了野鸭岛附近那片熟悉的水域。
在山洞入口上方那片不起眼的海面缓缓停下,抛下小小的锚坠。
周海洋快速脱掉上衣和长裤,只穿着一条旧短裤。
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清冷的月光下分明,泛着健康的色泽。
海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来,他猛地打了个激灵,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卧槽,下了几天雨,这水温降得可真明显,跟冰镇过似的。”
海水确实比前几次来时凉了不少,带着初秋侵入骨髓的寒意。
手探进去,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
周海峰也点头,一边活动着手脚关节,做着下水前的热身:
“眼看就进十月了,天转凉是正理。一场秋雨一场寒,海水凉得最快。”
“这山洞……咱们今年估计也去不了几回了。”
“这次弄完,下次再来,水温更低,人受不住,怕是要等到明年开春,海水回暖才行。”
胖子做了几个高抬腿,又扭了扭腰,刚准备往海里跳,就听船边哗啦一声轻微的水响。
一个墨绿色,布满深浅斑纹的圆脑袋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在粼粼波光中,正是那只他们见过几次的绿海龟。
它划动着桨一样的鳍状肢,昂着头,黑豆似的小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静静地看着船上的人,神态安详。
“哎呀呵!是你啊老伙计?你还在这儿守着哪?真是有缘。”
胖子乐了,蹲下身,跟它打招呼,仿佛见了老朋友。
“上回还想喂你点鱼,结果你溜得没影了,还挺害羞。”
“等着,我这就给你捞点好吃的,算是见面礼。”
周海洋转身拿了抄网,探身朝绿海龟兜去,动作很轻。
那海龟竟也不躲不闪,异常温顺,任由周海洋将它从微凉的海水里捞起,放在了湿漉漉的、带着鱼腥味的甲板上。
它的背甲坚硬冰凉,上面的纹路在手电光下清晰可见。
“龟龟,你又来啦!”
张小凤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坚硬光滑的背甲,触感冰凉而坚实。
绿海龟眨巴了下眼睛,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神态安详,对周围的人类似乎早已熟悉,毫无戒心。
张小凤笑道,声音轻柔:
“别找啦,现在船上可没鱼给你吃。我们刚出来呢!”
“你等会儿啊,等我们忙完了,从海里回来,肯定喂你最新鲜的,管饱。”
绿海龟像是听懂了,或者说只是习惯了她的声音,把头缩回壳里一点,然后便安静地趴在甲板上不动了。
一副极有耐心、准备长久等待的模样。
周海洋笑了笑:
“小凤,大嫂,你们和以前一样在船上守着,注意警戒。”
“如果看到有别的船在附近出现,或者有任何不对劲,就按老法子,把船开走,绕一圈,避开视线,安全第一。”
大嫂王美芳郑重地点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严肃:
“放心吧,我们晓得轻重。你们下水千万小心,感觉不对,或者太冷了,就赶紧上来,别硬撑。东西再金贵,也没人重要。”
交代完毕,周海洋、周海峰和胖子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绑在腰间的网兜和撬刀,先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的一刹那,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适应了几秒,咬咬牙,便朝着记忆中的水下洞口位置,一头扎了下去。
轻车熟路地顺着那条长满鲍鱼的狭窄通道游进山洞,在内部那片被岩壁环绕,与世隔绝的水域冒出头来。
洞内景象依旧,岩壁、礁石上密密麻麻附生着牡蛎和形如鸡爪的藤壶。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一片诡异的石雕森林。
周海峰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低声道:
“老规矩,老三你手脚快,水性最好,眼神也毒,去撬那些金贵的鲍鱼,挑最好的。”
“我跟胖子负责撬海鸡脚,那玩意儿多,费功夫。”
“那些牡蛎,这次先不管,时间紧,弄主要的。”
“没问题!动作快些,水里太凉,别待太久。”
周海洋应道,哈出的气在冰冷的手电光柱前形成一团白雾。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洞内很快便只剩下撬刀与礁石碰撞的清脆叮当声,以及海水拍打岩壁的哗啦声。
周海洋的目标明确,专挑那些个大体圆,吸附牢固的单头鲍下手。
撬刀插入贝壳与岩石的缝隙,手腕一抖,用力一撬,一只肥硕的鲍鱼便脱落下来,被他迅速塞进腰间的网兜。
来回几趟,他撬了足足十二只品相完美的单头鲍,又顺手撬了二三十只品相极佳的双头鲍、三头鲍。
这些是打算带回去,几家分一分,自家炖汤补身子,或者送点给至亲长辈的。
至于大批量撬回去晒干储存的计划,现在专门的、隐蔽的晒场还没完全弄好,他不想冒险。
这些东西太扎眼,价值太高,万一搬运或晾晒时被不相干的人瞧见,走漏了风声,难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患。
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他将鲍鱼装进带来的大麻袋里,又想到外面甲板上等着的那只颇有灵性的绿海龟,便转身去山洞内侧那个小水洼里。
就着手电光,眼疾手快地捞了几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和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鱼,一并塞进麻袋,然后扯了扯连接外面的绳子。
感觉到麻袋被缓缓拉走,他便转身去帮大哥和胖子撬海鸡脚。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重复而专注的劳作。
虽然长时间保持一个弯腰附身的姿势,手臂酸麻发胀,手指被冰冷的海水和坚硬的礁石磨得生疼,海水冰凉彻骨,寒意不断往骨头缝里钻。
但一想到海鸡脚那二十块一斤的价钱,想到张经理那期盼的眼神和承诺的现钱,三人便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冷和累似乎都暂时被忽略了。
大片大片的海鸡脚被从岩壁上剥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装进麻袋,袋子渐渐鼓起,变得沉重,然后被拉出洞外。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这一片岩壁上的海鸡脚被撬得七七八八了,露出底下潮湿深色的原始岩面。
三人才停下来,靠着一块稍微干燥些的礁石坐下喘口气。
互相看了看,都是嘴唇发紫,脸色有些发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周海洋甩了甩酸软发胀、几乎麻木的胳膊,抬腕就着防水手表的夜光看了一眼,惊讶道:
“卧槽,都快十二点了?咱们进来快四个钟头了?感觉没一会儿啊!”
周海峰咧嘴想笑,但脸上肌肉有些僵,笑道:“你也不看看咱们撬了多少。我留心数了一下,海鸡脚一共拉出去二十袋了。”
“虽然每袋只装了大半满,怕太重拉不动绳子,但海鸡脚这东西硬实,压秤,半袋子少说也有五十斤。二十袋,就是上千斤了。”
“二十块一斤,这一趟光海鸡脚,就能卖两万块!顶得上普通渔船辛辛苦苦干大半年了。”
胖子眨巴了下被海水腌得有些发涩发红的眼睛,乐道:“几个钟头,挣两万块……这感觉,跟做梦捡钱似的,就是这梦有点冷。”
他目光投向洞里远处还有大片未被开采,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岩壁。
“我估摸着,剩下的海鸡脚,加上那些鲍鱼,这山洞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宝藏窟,够咱们撬好些年的。”
“可惜……撬得太慢了,人力有时穷,要是能一股脑全弄回去,锁进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