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周海洋脑海。
此刻已没有时间犹豫,没有任何其他可以依靠的指引。
他当机立断,猛地转舵,调整航向,紧紧跟在那绿海龟后面。
死马当活马医,就信这灵物一回!
绿海龟仿佛知道他们在跟随,或者说它本就是要引导他们。
它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恰好能让渔船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跟上的速度。
总是在他们的船灯即将失去它踪迹,视线即将被浓雾彻底吞噬的前一刻,适时地出现在前方那片混沌的白色与黑色之间。
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领航员。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恐惧和未知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在深渊边缘徘徊。
浓雾依旧厚重,沉闷的雷声在四周隐隐滚动。
偶尔有幽蓝的电光在浓雾深处无声地一闪而逝,照亮前方那个坚定游动的墨绿色身影和紧随其后,如同醉汉般摇摆的渔船。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但在周海洋感觉中却像过了几个时辰,像熬过了一整个冬天。
他忽然感觉到,周围的雷声似乎变得遥远了些,像是从背后传来。
那令人窒息,包裹一切的浓雾,颜色好像淡了一些。
不再是密不透光的墙,能见度在极其缓慢地增加。
虽然风浪依旧,但那种被彻底困死的绝望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又咬着牙坚持了一段,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猛地,船头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粘稠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浓雾被甩在了身后,虽然海面上风浪依旧不小,白色的浪头在黑暗中狰狞,但月光重新吝啬地洒了下来。
虽然朦胧,却足以让人看清远处海岸线那起伏的黑色轮廓,甚至能看到更远处港湾里零星如豆的灯火!
他们出来了!
“海洋哥哥!我们出来啦!我们真的出来啦!看到岸了!”
张小凤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周海洋的胳膊,又哭又笑,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要永远留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之中。
周海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自己紧握船舵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滑腻得几乎抓不住。
胳膊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酸痛不已。
他冲着前方海面上那个似乎停下等待,在波浪中起伏的绿海龟,用尽全力地喊道:
“龟哥!谢了!这回真多亏了你!你是我们全船人的救命恩人!”
大海龟在波浪中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异常平静,深邃,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者履行了一个古老的约定。
它甩了甩头,溅起几点水花。
“龟哥,下次!下次我出海,捕到最新鲜肥美的大鱼,一定请你吃个够!说到做到!”
周海洋真心实意地、郑重地许诺,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充盈胸膛。
这海龟,绝非寻常。
“老三!小凤!你们没事吧?!船怎么突然稳了?”
周海峰猛地推开驾驶舱的门,脸上同样是死里逃生的苍白和后怕,额头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撞出的青紫。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眼神急切。
周海洋咧了咧嘴,想笑,却觉得面部肌肉僵硬,这才感觉嘴唇干裂得发疼,喉咙像着了火:
“没事,虚惊一场,闯出来了。你们呢?没人受伤吧?大嫂怎么样?”
周海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靠在门框上:
“我们也没事,就是颠得厉害,吐了一地。”
“你大嫂,刚才船晃得最厉害的时候,没抓稳,额头在舱壁上磕了一下。”
“肿了个包,有点破皮,回去擦点药油就好,不打紧。人没事就是万幸。”
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在逐渐远去,依旧浓白如牛奶的海域,打了个寒颤:
“刚才……真是太险了。”
周海洋点头,声音有些疲惫:
“人没事就好。大哥,这次咱们真得好好谢谢这只海龟,是它给咱们带的路,把咱们从海和尚肚子里领出来的。”
周海峰、胖子和大嫂闻言,又是震惊又是庆幸,连忙挤到船舷边,不顾船身摇晃,冲着那在波浪中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的大海龟连连作揖,嘴里念叨着感谢的话。
胖子更是双手合十,对着海龟消失的方向拜了又拜:
“龟大仙!您真是神龟啊!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回头我一定去庙里给您上供,烧高香!保佑您长命千岁!”
大海龟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调转身,缓缓沉入波涛之中,消失在墨色的海面下。
仿佛刚才的一切惊险和奇迹,都只是一场模糊的梦境。
接下来的回程再无波澜。
虽然风浪未歇,但有了明确的岸线指引,大家伙儿的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当渔船终于靠上熟悉的码头,缆绳牢牢系在粗粝冰凉的水泥桩上,所有人踩上陆地的时候,都有种虚脱般的踏实感。
脚踏实地的感觉,从未如此珍贵。
今晚,实在太凶险了,简直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周海洋回头望了一眼漆黑莫测,依旧传来隐隐涛声的大海,忍不住对惊魂未定的几人低声叮嘱,语气严肃:
“今晚遇到海和尚的事,回去就别跟家里人细说了,简单说风浪大,路不好走就行。”
“免得他们以后天天提心吊胆,睡不着觉,尤其是爹妈和玉玲她们。”
周海峰等人互望一眼,都重重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种事,自己知道后怕就够了,没必要让家里的老人女人跟着担惊受怕,平白增添忧虑。
有些风浪,男人扛过去就是了。
“行吧,大哥,你跟胖子把船上剩的海鸡脚搬下来,点数,看看还剩多少。”
“我回去骑三轮车来拉。拖拉机动静太大,就别折腾了!”
周海洋快速的安排道。
崭新的拖拉机太扎眼,大晚上开出来引擎声能传老远。
这种时候,还是悄无声息,不起眼的脚蹬三轮车更合适,低调。
周海洋说完,便转身拖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推开自家院门,堂屋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
沈玉玲听到动静就迎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织地笼用的梭子和半成品,明显一直在等他,没去睡。
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别等我了嘛!这都后半夜了。”
周海洋看媳妇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知道她一直悬着心,心里不由得一软,同时又涌起一阵后怕。
若是今晚真回不来……
沈玉玲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梭子和地笼网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走过来帮他拍打身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盐渍和水汽:
“你出海,我哪睡得踏实。心里总是不安生,眼皮跳。”
“事情都办完了?顺利吗?我来帮你推车。”
周海洋拗不过媳妇,只好让她坐在三轮车后座,自己蹬着车,载着她往码头去。
夜深露重,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半夜的码头静悄悄的,只有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几盏昏黄的防潮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
海鸡脚和鲍鱼已经被搬下来了,堆在码头边背风的角落。
用麻袋装着,鼓鼓囊囊十来袋,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堆沉默的石头。
周海峰想跟周海洋说,海鸡脚少了三袋。
但见沈玉玲也跟来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免得她担心。
只是用眼神朝那边示意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
“别愣着了,赶紧把东西搬上车回去,这湿气重,别沤坏了。”
周海洋知道海鸡脚少了几袋,先前遇到雷暴云、船身剧烈颠簸时,他亲眼看到有几袋黑影被巨浪卷下船舷。
他走过去大致看了看,数了数麻袋,发现只少了两袋,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损失不算太大,比预想的好。
“撬了这么多呀,全是海鸡脚吗?”
沈玉玲看着快把三轮车车厢装满的麻袋,又惊又喜。
麻袋鼓鼓囊囊的,堆得老高,散发着一股浓郁而新鲜的海腥味,还带着礁石特有的微涩气息。
胖子在旁笑着补充,声音里还带着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沙哑:
“还有十二只鲍鱼呢,那个才值钱,金贵着呢,单独放在小袋子里。”
沈玉玲笑道:“辛苦你们了,这一趟真是不容易。咱们快回去吧,你们都累坏了。”
她伸手想帮忙搬,被周海洋拦住了。
“你站着别动,仔细闪着腰,我们来就行。”
几人连推带拉,将沉重的人力三轮车沿着码头斜坡推了上去,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到周海洋家院子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
海鸡脚不能长时间闷在麻袋里,否则会发热变质,必须得摊开通风。
几人又强打精神,在院子里借着灯光,把海鸡脚倒在几个大竹匾里,匀匀地摊开。
忙活完了,跟大哥他们说好了明天早上一起去镇上卖货,周海洋又把特意撬回来自己吃的鲍鱼拿出来,按人头分了分。
周海峰、胖子、张小凤每家拿了几只。
累了半夜的众人才各自拖着疲惫却又兴奋的脚步回家。
周海洋刚在院里打水简单冲洗完,进屋,媳妇就端了一盆兑好的热水进来。
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倦色,心疼道:
“赶紧再好好擦洗一下,然后上炕好好休息一下,天都快亮了。”
周海洋嘿嘿一笑,把毛巾递给她,耍赖道:
“老婆,撬了一晚上的海鸡脚,胳膊又酸又沉,都快抬不起来了,要不然你行行好,帮我洗洗背呗!”
沈玉玲正在叠白天晾干,还带着阳光味道的衣服,听到这话,脸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微微一红,嗔怪道:
“就你花头多,自己没长手啊!”
虽这样说,但她还是放下叠了一半的衣服,走过来接过毛巾,在热水里搓了搓,拧得半干。
温热的毛巾敷在周海洋结实微黑的背上,周海洋舒服得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绷紧的肌肉似乎都松弛了些。
沈玉玲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擦拭,动作细致。
忽然,她的指尖摸到一道微微凸起的划痕,心里一紧,心疼道:
“这是怎么弄的?下午走的时候还没有。”
“撬海鸡脚的时候,礁石锋利,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就个小口子,海水一浸,早不疼了。”
周海洋不在意地说,反而觉得媳妇的关心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享受着媳妇难得的伺候,周海洋心头一动,屋里就他们俩,阿旺今天不在,青青早睡着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和期待道:
“老婆,阿旺今天不在,青青又睡得沉,要不然……咱们卷铺盖去堂屋打地铺去?宽敞,也凉快。”
沈玉玲见他转过头来,脸上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他想什么,没好气地轻轻拍了他一下:
“想什么呢,昏头了?你忘了,我还怀着孩子呢,大夫怎么交代的?”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微微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
周海洋一把握住她的手,笑容里带上了点谄媚和讨好:
“我当然知道,我的意思……咱们可以换个方式,小心点,不碍事的……”
“换个方式?”
沈玉玲满脸疑惑。
这种事还能换方式?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怀了孩子就是要禁房事的。
“嘿嘿……”
周海洋凑到沈玉玲耳边,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热气,夹杂着一些让沈玉玲起初茫然,随即面红耳赤的话语。
沈玉玲起初没当回事,只当他又在胡咧咧。
可听着听着,耳根子就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满脸羞涩地瞪着周海洋,又羞又恼,伸手掐住他腰间的软肉一扭,压低声音道:
“你……你这些混账话都是打哪儿听来的?跟谁学的这些不正经的?”
“哎哟哟……轻点,媳妇,轻点……”
周海洋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握住她的手,小声讨饶解释道:
“都是……都是以前在镇上瞎混的时候,听那些跑码头、年纪大点的光棍汉胡吹牛听来的,觉得稀奇就记下了。”
“我这不是……不是跟你提提嘛,你别这么大反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