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开着拖拉机,不紧不慢地驶出镇子,上了回村的土路。
刚到镇口岔路,远远就看到路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候车,身边各自放着扁担和鼓鼓囊囊的麻袋,看样子是结伴来镇上买粮的。
张小凤眼尖,指着那边喊:
“海洋哥哥,是彩凤嫂和秀芳嫂!她们在等过路车呢,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了。”
周海洋把拖拉机开到两个嫂子面前稳稳停下,手刹拉得嘎吱一声,笑吟吟道:
“秀芳嫂,彩凤嫂,等车啊?别等了,这班车过去得晌午了。上车!”
“我拉你们回去,直接送到家门口,省得你们挑担子走这几里地!”
两个嫂子本来以为是过路的拖拉机,正犹豫着要不要拦。
没想到开车的竟是周海洋,车斗里还坐着张小凤,顿时又惊又喜。
“海洋?这拖拉机……是你新买的呀?好家伙,真阔气!”
王秀芳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崭新的铁家伙。
“哎哟,真行啊你!不声不响又置办了个大件!”
“这东西好,扎实!比自行车强多了,能拉货能坐人。多少钱买的?”
李彩凤也围着拖拉机转了小半圈,伸手摸了摸还带着太阳余温的车厢板。
周海洋哈哈一笑,跳下车:“七千块,我们四家合伙买的,一家摊下来也没多少。”
“以后嫂子们家里有啥重活要拉要运的,比如买粮买肥,或者去镇上卖点山货海货,招呼一声就行!自家东西,方便!”
他不由分说,一手一袋,轻松地把她们脚边那几袋五十斤装,印着“优质大米”字样的麻袋提起来,稳稳地放进拖拉机宽大的车斗里,码放整齐。
“那敢情好!嫂子们可不会跟你客气!以后真有啥事,可就找你啦!”
李彩凤拍手笑道,脸上乐开了花。
王秀芳扒着车斗边沿看了看,又拍了拍厚实的车厢板,赞叹道:
“真宽敞!比那三轮车能装多了!还是这个好,遮风挡雨还稳当,不怕颠簸。海洋,还是你有本事!”
“都扶稳了啊,路有点颠,咱们走了!”
周海洋叮嘱一声,等两位嫂子在车斗里挨着麻袋站稳扶好,重新发动拖拉机。
拖拉机在雨后略显泥泞,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
两个嫂子站在车厢里,手扶着护栏和麻袋,看着路边快速后退的田野和远处熟悉的村落,一脸新奇和兴奋。
“哎哟,这跑起来还挺快,风吹着真凉快!比坐那闷罐子班车舒坦多了!”
李彩凤的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飞舞,但她笑得开怀,额头的汗都被吹干了。
王秀芳也笑道:“是啊,视野也开阔,能看老远。这大家伙,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会儿临近中午,日头渐高,不少人家房顶已升起袅袅炊烟,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柴火味和饭菜香。
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照例坐着七八个妇女。
一边手里飞快地纳着鞋底、补着渔网,或者摘着豆角,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闲嗑。
这是她们每日固定的“信息交流站”。
忽然听到熟悉的拖拉机轰鸣声自村口土路方向传来,而且越来越近,那声音厚重,和以往听到的破旧拖拉机不太一样。
一帮子妇女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脖子朝那边张望,手里的针线也忘了动。
文丽手上拿着针,习惯性地在头发里刮了两下,疑惑道:
“这又是什么贩子的车来收东西了?前两天不是刚有人来收过海带紫菜么?这么快又来了?听声音倒挺有劲。”
“肯定是了!”
“咱们村又没人买得起这大铁牛,肯定是外头来的。”
一个快嘴的婶子接口道。
随即有些着急,把手里的鞋底往怀里一揣。
“哎呀,我前两天晒的那些淡菜干还没装袋呢,有些返潮了,正在院子里晾着!”
“我得赶紧回去拿来,看能不能卖点钱,换点酱油醋。”
“也不知道啥价钱,我家里还有些紫菜,品相一般,不知道人家收不收……要是不收,白跑一趟。”
另一个妇女也站起身,拍打着裤腿上的土。
正说话间,那台红头拖拉机已经拐过路口,喷着淡淡的青烟,朝着村子这边驶来。
几个妇女眯着眼,手搭凉棚,终于看清了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居然是周海洋!
旁边坐着张小凤,车斗里还站着李彩凤和王秀芳,正冲她们挥手笑呢!
那麻袋看来是粮食。
“我的乖乖!你们快看!那不是周家老三吗?!”
“他开的拖拉机?!天老爷!”
“他买拖拉机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看看那油漆,亮得晃眼,肯定是新买的!”
“长河家现在真是不得了了,马上要接大船,现在又买了拖拉机……”
“这方圆十里八乡,谁家能跟他们家比哟!这才叫发家致富!”
“快快快,近点瞧瞧去!这可比看戏还有意思!”
几个妇女也坐不住了,把手里的针线活往怀里一揣,拿着还没纳完的鞋底就小跑着到了路边,眼睛都瞪得溜圆。
不远处几个正在玩泥巴、挖蚯蚓的孩子看到这从未见过的“大红铁牛”,更是呼啦啦全围了过去。
像一群兴奋的小麻雀,又好奇又胆怯,跟在拖拉机后面跑,嘴里发出“喔喔”的叫声。
文丽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根针,指尖有些发白。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拖拉机和车上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周海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
羡慕、酸涩、懊悔……疯狂的交织在一起。
她有些恍惚,又有些清晰地记得,以前自己似乎也跟着别人背后议论过周海洋“不务正业”、“没出息”。
早知道周海洋能有今天这般出息,能买大船,能置办这威风凛凛的拖拉机,当初说什么也不该……
可现在看来,人家压根没把自己那点小过节放在心上,或者根本就没在意过。
她现在只盼着周海洋大人有大量,别记着她那点事,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让自己难堪就好。
周海洋见那么多熟识的婶子嫂子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惊奇、羡慕和好奇,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一辆拖拉机而已,在往后看来不算什么。
但在这年头,对于一个村子来说,不亚于后世的豪华轿车,是实打实的实力和面子的象征。
他知道,从今天起,村里人看他们家的眼神,又会不一样了。
“海洋啊!这铁牛是你新买的呀?好家伙,真气派!”
一个婶子扯着嗓子喊。
“哎哟,海洋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这大家伙,得花不少钱吧?有七八千?”
另一个嫂子估算着。
“海洋,以后要去镇上赶集办事,记得喊我们一声啊,顺路捎我们一段呗!我们给油钱!”
这是最实在的请求。
周海洋没有停车,只是放缓了速度,让拖拉机以近乎步行的速度缓缓经过她们面前,路过时笑着高声回道:
“没问题!都是一个村的,婶子嫂子们客气啥!”
“以后我去镇上,要是有空位,就在这槐树下等几分钟。”
“谁要去,招呼一声,我捎你们一段!油钱不油钱的,提那个就见外了!”
“哎呀!还是海洋仁义,念着咱们这些老邻居!不忘本!”
“老早我就说,海洋这孩子,看着就机灵,眼里有活,心里有数,将来肯定有出息!”
“你们还不信,现在看看,应验了吧?”
先前那快嘴婶子立刻调转话头,仿佛自己一直是周海洋的坚定支持者。
周海洋听着这些带着明显讨好和攀附意味的夸赞,想起从前她们在背后议论自己“游手好闲”、“不成器”、“带坏村里风气”的模样,心里一阵感慨。
但脸上只是保持着得体的、淡淡的微笑,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时移世易,人性如此,倒也不必计较。
这时,不远处巷子里猛地窜出几个孩子,打头的正是周安安,后面跟着琳琳和青青,还有几个隔壁家的娃。
小家伙一眼认出开拖拉机的是三叔,兴奋得大叫,撒开脚丫子就追。
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差点摔个跟头,也顾不上,继续追。
“哇!三叔三叔!等等我!我要坐拖拉机!我要坐大红车!”
他一边跑一边喊,小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渴望。
周海洋连忙踩下刹车,拉上手刹。
周安安像个小猴子似的扒住车斗边缘,努力想往上爬。
周海洋弯腰伸手,一把将他拎了上来。
落在后面的琳琳和青青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喊着:
“三叔,我们也要坐!慢点跑,别摔着!看着点路!”
后面骑着三轮车跟上来的周海峰,笑着叮嘱,眼里也带着笑意。
“哇塞!这也太威风了吧!三叔,这真是咱们家的拖拉机吗?”
周安安一上车,就兴奋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然后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冲着下面眼巴巴望着、流着鼻涕的小伙伴们喊:
“看到没?我们家的!大红拖拉机!你们想不想坐?可快了,比跑还快!”
“想!想!安安哥,我想坐!”
“安安哥,拉我上去!求你了!我给你弹珠!”
周安安得意地大笑,站在车斗里,双手叉腰,模仿着大人物的派头:
“哈哈!想坐可以,以后都得叫我安安哥!听到没?要听我的话!”
“安安哥!”
“安安哥,快拉我!我以后都叫你哥!”
周安安这才心满意足,费力地去拉小伙伴们上车。
一个小胖子太沉,他拉不动,还是周海峰停好三轮车过来帮忙,才把那小胖子托了上去。
车斗里顿时挤了五六个孩子,嘻嘻哈哈,热闹非凡。
“臭小子,一辆拖拉机就把你得意成这样?尾巴翘上天了?”
周海洋扭头看着侄子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哭笑不得,心里却觉得这场景格外鲜活有趣。
等几个孩子都嘻嘻哈哈地爬上了车斗,兴奋地东张西望,周海洋才重新启动拖拉机,挂上一档,慢慢往前开。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孩子们的欢呼和惊叫,夹杂着“好高啊”、“看得好远”的感叹。
笑声随着拖拉机的轰鸣,在午后安静的小村里回荡,引来更多村民从院子里、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望,脸上无不带着羡慕和惊奇。
拖拉机一路驶过村里那条主要的上坡土路,几乎收获了全村人的注目礼。
何全秀和周长河在家里就听到了那与众不同的轰鸣声和孩子们的喧闹。
知道是儿子把拖拉机买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正在编织的地笼网,也赶出来瞧热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和自豪。
周海洋先把两位嫂子分别送到家门口,和大哥一起帮忙卸下粮食。
在嫂子们连声的道谢中,这才把崭新的拖拉机开回自家院门口停下。
他跳下车,拍了拍手,开始教大哥周海峰和胖子怎么启动、换挡、转向、刹车,每一个步骤都讲得仔细。
整整一个下午,周家院门口都热闹非凡,成了村里的焦点。
不时有大人牵着孩子来看稀奇,摸摸锃亮的车头,问问价钱,听听发动机的声音,言语间无不充满赞叹和羡慕。
何全秀和周长河老两口被乡邻们的恭维话包围着。
“长河哥好福气。”
“全秀嫂子养了个好儿子。”
“你们家这是要兴旺发达了。”
……
二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一下午嘴巴都快笑歪了,腰杆子挺得笔直。
“爸,今天开心吧?”
周海洋靠在拖拉机冰凉的车头上,一只脚随意地踩在前轮挡泥板上,搂着父亲那略显佝偻却坚实的肩膀笑道。
周长河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嘴上却还习惯性地说着反话,这是他表达喜悦的特殊方式:
“有什么好开心的?花了好几千块钱呢,这铁家伙又喝油,像个油老虎。”
“以后还得保养,尽是花钱的玩意儿。”
周海峰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拆穿,笑道:“老爹你又口是心非!明明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装。”
“刚才王老栓过来看,你给人介绍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响三分。”
“哈哈哈……”
周长河被大儿子说破,也不装了,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掌爱惜地抚摸着光滑的红色漆面。
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觉得无比踏实,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这辈子,吃苦受累大半生,在海上搏命,在土里刨食,最大的骄傲和指望,就是这两个越来越有出息的儿子。
老三有头脑,老大肯实干,兄弟齐心。
这家,眼看着就要兴旺起来了。
“爸,想不想试试?我教你开。很简单,一学就会。”
周海洋突然提议,眼里带着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