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色。
周海洋看着大家掩饰不住的喜色,故意打趣道:
“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可惜啊,老黑只给了两万现钱,还有五万多得过几天才能到手。”
胖子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
“知道知道,海洋哥,你先给咱算算,扣掉油钱冰钱那些开销,咱们每家能分到多少?”
“让大伙儿心里先有个数,乐呵乐呵。”
“行。”周海洋拿出纸笔,就着桌子算起来,“今天总入账是77090元。”
“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你们每家占两成。”
“77090的两成,就是15418元。”
“你们自己也算算,看对不对。”
胖子咧着嘴,眼睛都眯成缝了:
“还算啥呀!我们还能不信你?我的个乖乖,一趟海,一万五千多!”
“放在以前,真是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数!”
他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声音响亮。
“咯咯咯……”
大嫂王美芳笑得最是开怀,眼角纹都堆了起来。
一万五千多是什么概念?
他们两口子以前在码头给人家帮工、做零活,赶上最好的时候,即便是累死累活一个月加起来都挣不到一千块。
这一万五,差不多是他们以前不吃不喝干上两年的工钱!
这差距,想想都让人晕眩。
张小凤则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半天,才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了美梦:
“海洋哥哥……你是说,这次……我能分到一万五千多块钱?”
“对,没错,就是一万五千四百一十八块。”
周海洋肯定地点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的天啦……”
张小凤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我前不久买下那房子,也才花了六千块钱。”
“这一趟……就挣了两套还多的房子钱?”
这个对比太过直观,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胖子被张小凤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小凤,这才哪儿到哪儿?等咱们订的那条大铁壳船造好下水,能跑得更远,装得更多,那才叫挣大钱的时候!”
“现在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开胃菜!”
“还能……更多?”
张小凤喃喃重复,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弯了,那会是多大一笔钱?
她想象不出来。
周海洋见大家高兴,自己心里也畅快。
他想起一事,对张小凤正色道:
“小凤,还有个事。你几个妹妹,招娣她们,一直都没正经上过学,以前是家里条件实在不允许。”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能力了。”
“你回去跟招娣商量一下,等明年开春学校招生,把适龄的妹妹都送去读书。学费什么的不用担心。”
张小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虽然读书不多,脑子直,但并不傻。
她比谁都清楚,自家能有今天,几个妹妹能吃饱穿暖,现在甚至有机会去上学,这一切的变化,源头在哪里。
她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下眼睛,声音哽咽却清晰:
“海洋哥哥……胖哥哥……谢谢,谢谢你们……”
胖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海洋哥。都是他带着咱们往前奔。”
周海洋最受不了这种场面,连忙岔开话题: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咱们还是说说这两万块钱怎么分吧!”
“是先分一部分,还是……”胖子却摆摆手,打断了周海洋的话:“海洋哥,要我说,这两万块钱就先别分了。”
“分到各家,也就几千块,放家里还得提心吊胆,为这点钱专门跑一趟信用社存起来也麻烦。”
“等过几天老黑把剩下的五万多都结清了,咱们再一次性分个大的,多痛快!”
“嫂子,小凤,你们觉得呢?”
“我没意见,都行。”
大嫂王美芳爽快地说。
只要钱最后能到手,晚几天有什么关系。
张小凤也连忙点头:“我听海洋哥哥和胖哥哥的。”
周海洋见他们意见一致,便点了点头:
“那行,就按胖子说的,钱先放我这儿,等老黑尾款结清,咱们再一起分。”
“大家都累坏了,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明天虽说休息,但咱们也别闲着,把考证要考的那些东西再捋一捋。”
“抓紧时间把证考下来,心里也踏实。”
事情商量定,胖子他们便各自回家了,实在是累得狠了,连院子里的鱼都没顾上帮忙处理。
院子里,杀鱼腌鱼的活计还在继续,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王奶奶和张招娣几个也过来帮忙,一千多斤鱼,人手多,处理起来也快。
天色完全黑透时,鱼已基本杀完洗净。
院子里摆开了一张张篾席,白生生的鱼身整齐地码放在上面,在屋檐灯和星月光辉下,泛着湿润柔和的光泽。
接下来的腌制是关键,何全秀和王奶奶是行家。
抬出家里那口专用来腌货的大瓦缸,粗盐要炒过,放凉,然后均匀地揉搓在鱼身上。
要顺着纹理,不能破坏肉质,盐量也要恰到好处,多了太咸,少了易坏。
沈玉玲和小妹周潇潇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
很快,葱姜爆锅的香气、红烧带鱼的酱香、清蒸鱼的鲜香便弥漫开来。
混合着院子里的咸腥气,构成渔家夜晚独特的味道。
晚饭很丰盛,红烧带鱼段油亮诱人,清蒸马鲛鱼肉质细腻,鱼头豆腐汤奶白浓郁,再加上几样自家菜园摘的时蔬。
劳累一天后,这样一桌饭菜显得格外香甜。
周海洋和周海峰陪着父亲喝了几杯散装的白酒。
酒是辣的,入口烧喉,但心里是暖的、实的。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庞都泛着红光,笑声不断,白天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温馨的气氛驱散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周海洋还在睡梦中,就听到屋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周海洋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恰好沈玉玲推开房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水。
“变天了,好像快下雨了。大哥天没亮就来了,在屋顶帮咱们捡瓦呢!”
沈玉玲把盆放在凳子边,将毛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得半干递过来。
“真变天了啊!”周海洋接过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伸了个懒腰,“那就休息几天,正好把证考了。”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是沉郁的灰蒙蒙,不像往日清晨那样透着清亮的蓝光。
空气也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潮润的土腥味和海藻味。
沈玉玲催促道:
“醒了就快起来吧,去帮大哥递递瓦片。琳琳、安安和青青在下面递,我不放心,万一瓦片滑下来砸到他们就不好了。”
“行,我这就起。”
周海洋麻溜地套上衣服,趿拉着布鞋来到院子里。
只见周安安正站在一架旧竹梯中间,梯脚用麻绳捆了防滑的旧布。
青青和琳琳在下面费力地抱起一片片老瓦,踮着脚递给他。
他再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摆在屋顶大哥指定的位置。
那瓦片是暗沉的黑灰色,边缘有些已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安安,快下来,让三叔来。”周海洋走过去。
周安安扭过头,小脸上沾了点灰,嘟着嘴不服气:
“三叔,我能行!我递得可稳了!”
“等你再长高点,力气再大点。”
周海洋笑着摸摸他的头,抬头朝屋顶上喊:
“大哥,你可真是勤快人,昨天累成那样,今儿个天不亮就来帮我拣房顶。”
屋顶上,周海峰正弯着腰,仔细地将一片松动了的瓦重新摆正、压实。
听到声音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笑骂道:
“都几点了还早?明明是你自己贪睡。”
“我把我们家和爸妈家的瓦片都翻捡了一遍才过来的,你这屋顶再不拾掇,下雨就得漏成筛子。”
周安安在旁边咯咯笑起来:“三叔是大懒汉!”
“嘿,你个臭小子,敢编排你三叔?”
周海洋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瓦,装模作样地要扔过去。
周安安“嗷”一声,跟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哧溜一下跑出去老远,躲到院角的柴堆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青青和琳琳在一旁看得咯咯直笑。
周海峰在屋顶上哭笑不得:
“都多大人了还跟孩子闹。赶紧给我递瓦片上来是真,看这云头,雨说不准啥时候就下来了。”
“瓦没拾掇好,屋里就得开锅接水,看你怎么办。”
兄弟俩一个在屋顶,一个在下面,配合默契。
瓦片一片片传递上去,破损开裂的被仔细换下,松动的被重新压实。
海边的房子最怕漏雨。
咸湿的海风带着腐蚀性,日头又毒。
屋顶的瓦片每年都得翻捡维护好几次,是顶要紧的活计,一点马虎不得。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把整个屋顶都翻捡了一遍。
周海洋从兜里摸出两张五块的纸币,递给大侄女:
“琳琳,拿去,带弟弟妹妹买汽水喝,今天辛苦你们这些小帮手了。”
“哇!谢谢三叔!”
周琳琳眼睛一亮,美滋滋地接过纸币,招呼着弟弟妹妹,一阵风似的跑了,生怕大人反悔似的。
周海峰从梯子上下来时,手上、胳膊上全是黑灰,裤腿也蹭上了瓦楞间的青苔。
他看着重新铺排整齐,在灰白天光下显得颇为齐整的屋顶,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踏实了,再下雨,屋里就不用摆得跟杂货铺似的,到处是接水的盆盆罐罐,走路都绊脚。”
吃过早饭,天色果然愈发阴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
不一会儿,细密的雨丝就斜斜地飘了下来,还刮起了三四级的风。
带着海边特有的腥咸湿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院子里昨天晾晒的鱼获上早盖好了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边角需要用砖头牢牢压住。
这种情况下,除了那些二三十米的大铁壳船还能顶风出去试试运气。
寻常八九米长的木壳渔船,都只能老老实实系在码头,望洋兴叹。
船老大们蹲在船舱里抽烟,脸上都是愁容。
沈玉玲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手里摘着豆角,有些担心地说:
“早知道要变天,就不留那么多带鱼晒鲞了。这样下雨,潮气重,会不会闷坏了,晒不干啊?”
“别担心,只要有风就成。”
周海洋倒显得淡定。
他望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塑料布,那塑料布下是码放整齐的带鱼段:
“海风是咸的,能抽湿。你看村里王奶奶家,去年刮风天晒出来的鱼鲞,是不是格外干爽,味道也醇?”
“咱们晒得不多,要是大批量晒,这种天气才真麻烦,那得搭棚子用炭火烘了。”
沈玉玲听他这么说,又见识过他几次拿主意的稳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手上摘豆角的动作仍不自觉地快了些。
……
刮风下雨,渔民们只能窝在家里,补补网,修修工具,眼巴巴盼着天晴。
可惜天公不作美,这场雨淅淅沥沥,一下就是整整七天。
头两天是恼人的毛毛雨,后来变成连绵不断的小雨,中间还夹杂了两场来势汹汹的急雨。
豆大的雨点打得瓦片噼啪作响,院子里瞬间就积起水洼。
码头上空空荡荡,所有渔船都牢牢系在岸边,随着潮涌起伏摇晃,缆绳绷得紧紧的,显得百无聊赖。
周海洋他们则趁着这被迫休息的空档,一头扎进了考证的复习里。
胖子去镇上信用社存钱时,不知从哪个在渔业部门工作的远房亲戚那儿,淘换来了几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旧教材。
封面上印着“渔船船员培训读本”的字样。
几个人就围坐在周家堂屋的八仙桌旁。
一边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或新闻。
一边对照着书本,认那些红黄蓝白的船舶信号旗、学简单的航海术语、背安全规章。
周虎的大船前几天回港避风,周父还特意带着周海洋和周海峰上船,指着那些罗盘、探鱼仪、对讲机,一样样地教他们认,讲解简单的操作和读法。
一个星期下来,连原本最没底、识字不多的张小凤,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信心。
至少那些关键的符号和字眼,她都能认个八九不离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