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婶搓了搓手,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期盼问道:“海洋啊,你们这不是还留了上千斤带鱼要晒鲞么?需不需要人帮忙处理呀?”
“别的不敢说,咱们这些渔家婆娘,分拣鱼、刮鳞破肚、腌鱼晒鲞,那可都是打小做到大的活计,熟得很!”
其他几位婶子立刻点头如捣蒜,眼巴巴地望着周海洋,那眼神里写满了“选我选我”。
分拣一个来钟头就挣了十块钱,这活儿轻松钱多,谁不想接着干?
何全秀在一旁听着,心里直打鼓,唯恐儿子大手大脚惯了,随口就应下。
她赶紧开口,声音提高了些:
“哎呀,就千把斤鱼,我们自家人顺手就弄了,哪用得着再麻烦你们?”
“等下次,下次要是货多,一定再叫你们帮忙!”
边说边悄悄给周海洋递眼色。
几位婶子听了,脸上期待的光彩顿时黯了下去,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有人失望地抿了抿嘴。
周海洋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母亲是心疼钱,也觉得这点活自家人确实能干完。
他笑了笑,对婶子们温言道:“各位婶子,这次留的鱼不多,就不劳动大家了。”
“不过话放这儿,往后要是再有需要人手的活计,一准儿先紧着咱们自己村的婶子嫂子们。今天多谢了!”
他这承诺,让婶子们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虽然这次没赶上,但有了这话,下次就有盼头了。
见大哥他们那边已经和老黑对着账单在核数了,周海洋便快步走了过去。
老黑正拿着记满数字的硬壳笔记本,眯着眼在灯光下寻找周海洋的身影。
见他过来,连忙把本子递过去:
“海洋,数都过完了,你看看,核对一下。”
周海洋接过,就着码头昏黄却集中的灯光看去。
笔记本上字迹有些潦草,但数字清晰。
三斤以上特大号带鱼:2358斤。
两到三斤大号带鱼:7560斤。
一到两斤中号带鱼:20630斤。
一斤以下小号带鱼:6890斤。
其他杂鱼,如马鲛、鱿鱼、墨鱼、海鲈、螃蟹等,总共5300斤。
总计:四万两千七百三十八斤。
加上自家留下的一千多斤中号带鱼和那些青占黄占,今天两艘船的总渔获,稳稳超过了四万三千斤。
周海洋把笔记本递给凑过来的大哥周海峰。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后生眼尖,瞥见了上面的总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四万三千斤!周家两兄弟这一趟捕了四万多斤!”
这声音不算特别大,却在嘈杂的码头像投入水面的石块,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多少?四万多斤?”
“我的天!真的假的?两条小船?”
“快看看去!”
惊叹声、质疑声、羡慕的啧啧声瞬间包围了这片区域。
更多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或从别处围拢过来,想亲眼看看这惊人的收获。
何全秀、沈玉玲、王奶奶等人听到这确切的数字,全都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虽然早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个数目,还是觉得像做梦。
正蹬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个大木盆的周长河,刚拐进码头空地,就听见这炸开锅的议论。
他脚下一顿,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怎么也合不拢,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一个相熟的邻居冲他高声笑道:
“老周!可以啊!两个儿子这一趟,抵得上人家大船满舱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四万多斤,了不得!”
“四万多斤,这得卖多少钱啊?”
“老周,你这是要发财了!”
“有这么出息的儿子,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听着邻居们七嘴八舌的羡慕和恭维,周长河心里像喝了蜜,一个劲地摆手,嘴里谦虚着:“运气,都是运气……赶上了,赶上了……”
可那挺直的腰板和脸上藏不住的光彩,分明写着满满的骄傲。
何全秀也被一群老姐妹团团围住,这个拉她的手,那个拍她的肩,好话像潮水般涌来。
“全秀啊,你这福气真是修来的!”
“两个儿子都这么有本事,媳妇也贤惠,孙子孙女又乖!”
“以后就等着享儿孙福吧,啥也不用愁了!”
何全秀被夸得晕乎乎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连连说“同喜同喜”。
周海洋这边,已经开始和老黑最终算账。
老黑从屋里拿出一个半旧的红壳子计算器,按起来噼啪作响,在夜晚的码头格外清脆。
周海洋、周海峰、胖子、张小凤围在他身边,看着那小小的绿色屏幕上数字跳动、累加,最终定格的那个数字,让每个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特大号带鱼,四块一斤,2358斤,是……9432元。”
“大号带鱼,两块二,7560斤,是……16632元。”
“中号带鱼,一块五,20630斤,是……30945元。”
“小号带鱼,九毛,6890斤,是……6201元。”
“其他杂鱼,均价算两块六,5300斤,是……13780元。”
“来,加一下……9432加16632……再加30945……”
老黑的手指在按键上跳跃,最终,计算器发出一声略显尖锐的提示音,屏幕上显示出一长串数字。
老黑深吸一口气,念道:“总计:七万七千……零九十元整。”
“咕噜——”
周海峰、王美芳、胖子、张小凤几乎同时,清晰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七万七千多!
一趟海!
这个数字砸得他们有些头晕目眩,不敢相信。
大嫂王美芳下意识地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才确认不是做梦。
周海洋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这年头出海捕鱼,确实蕴藏着惊人的财富,尤其是撞上大群的时候。
但他更清楚,这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用汗水和力气换来的,浸透着难以言说的艰辛和风险。
“还是你们厉害!”
老黑把计算器屏幕转向周海洋,语气带着由衷的叹服:
“就这一趟的收获,好多正经的大铁壳船都得眼红!海洋,你再亲自算一遍?”
“不用了,你算的就行。”
周海洋摆摆手,大致过程他都看在眼里,数目对得上。
“那成。”
老黑收起计算器,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
“海洋,不瞒你说,这数目太大了,七万多,我手头现钱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你拿两万现金,剩下的五万七千零九十,我给你打张欠条,按上手印。”
“保证三天内,最迟不超过五天,一定一分不少给你送来!”
周海洋看了看老黑,又瞥了一眼旁边抱着胳膊,眼神警惕的黑嫂,知道这大概是实情。
他点点头,拍了拍老黑的肩膀:
“行,信你一回。赶紧拿钱吧,我们真是累得不行了,就想赶紧弄完回去躺下。”
“好!好!痛快!”
老黑如释重负,赶紧给自家老婆使了个眼色。
黑嫂会意,转身快步走进自家那间兼做仓库的小屋。
不多时,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包出来,看着沉甸甸的。
点钱,写欠条,按红手印。
两沓捆扎整齐的“大团结”交到周海洋手里,欠条也被他仔细折好,揣进内兜。
昏黄的灯光下,钞票的油墨味和鱼腥味奇异混合。
“搬鱼,回家!”
周海洋把装钱的包递给沈玉玲收好,招呼大哥他们帮忙,把留下的一千多斤鱼获搬上父亲蹬来的三轮车。
周长河笑吟吟地看着儿子们忙活:
“你们累了一天,这些我来就行,快回去歇着吧!”
周海洋等人哪肯,三下五除二就把鱼筐搬上车斗,堆得冒了尖。
周长河蹬起车子,周海洋、周海峰、胖子在后面帮着推,沈玉玲、何全秀等人提着零碎东西跟着。
孩子们在大人腿边兴奋地跑来跑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码头嘈杂的灯火,朝着村里自家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院落走去。
到家后,众人合力将鱼获卸下,一千多斤银光闪闪的带鱼和杂鱼堆在院子中央,在屋檐下灯泡的照射下,像一座微缩的银色丘陵。
何全秀和沈玉玲已经利落地搬出几个大木盆、厚重的砧板、剪刀和一大摞洗刷干净的篾席。
周潇潇也跑来帮忙打下手。
腌鱼晒鲞的活计,对渔家女人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
“阿旺,阿阳,你俩过来一下。”
周海洋走到井台边,压了一桶清冽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冲正站在一旁说话的两个年轻后生招招手。
两人都知道这是要发奖金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快步走到周海洋跟前,齐齐喊了声:
“海洋哥!”
周海洋看着他们,阿旺憨厚结实,阿阳虽然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坚定了不少。
他笑了笑,说道:
“阿旺是咱们船上的主力,没得说。”
“阿阳,今天表现也不错,看来是越来越适应船上的活儿了,晕船也克服了不少吧?”
阿阳挺了挺还不算宽阔的胸膛,精神抖擞地回答:
“海洋哥,风浪大的时候船晃得厉害,我还是有点犯恶心,不过比刚开始好多了!我能坚持,肯定能完全适应!”
“好小子,有志气。”
周海洋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四张百元大钞。
崭新的蓝色四人像,在灯光下很是醒目。
“之前说了,今天给大家发双倍奖金。”
“阿旺,阿阳,这是你们俩的,每人两百。”
“拿好,别弄丢了。”
阿旺和阿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迸发出的巨大喜悦。
两人伸出有些粗糙的手,珍而重之地接过那厚厚的两张钞票,指尖都有些颤抖。
“谢谢海洋哥!”
周海洋笑道:“不用谢我,这是你们自己出力挣的。”
“以后只要肯干,跟着船,但凡遇到鱼群,不管大小,都有奖金!”
“我说话算数。”
两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各种保证的话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海洋哥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干!”
“以后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周海洋摆摆手,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倦色:
“好了好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咱们休息一天,不出海了。后天看情况再说。”
正在井边就着灯光刮带鱼鳞的周长河抬起头,插话道:
“我昨晚上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好像明后两天天气要变,恐怕有风。”
“没事儿,”周海洋浑不在意,“真要变天,咱们就老实待着。”
“正好,明天有空,咱们一起把考证要背的那些规章、信号啥的再复习复习,有空就去镇上把证考了,免得夜长梦多。”
阿旺一听明天休息,眼睛亮了亮,他家里还有父母和弟妹,总是记挂的。
他试探着问:“海洋哥,明天真不出海了?”
周海洋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对,放假。你想回家就回去看看,要是明后天天气一直不好,你就在家多待几天,等天气转好了再回来也行。”
“哎!好!”
阿旺喜滋滋地应下,已经迫不及待想赶夜路回家,把今天又拿了两百块奖金的好消息告诉爹娘了。
“我先帮忙把这些鱼杀完再走。”
阿旺说着就要卷袖子。
何全秀连忙拦住,语气慈爱:
“傻孩子,真不用你帮忙了。这天都黑透了,你还要走夜路回去,赶紧的,别让你爹娘担心。”
“这些鱼我们几个人一会儿就弄完了。”
阿旺挠挠头,憨厚的脸上写满认真:
“没事的婶子,我走得快,夜路走惯了,不怕。”
“这孩子,实心眼。”周长河哭笑不得,“听你婶子的,快回去。”
“拿着钱,到了镇上还没关门的话,割点肉,打点酒带回去,让你爸妈也高兴高兴。”
沈玉玲也温声劝道:“是啊阿旺,早点回去,家里人还等着你呢!这边真忙得过来。”
“唉,唉,那……那行吧!”
阿旺终于被说动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叔叔,婶子,嫂子,海洋哥,我就先回去了。”
“回吧回吧,路上小心点。”
何全秀等人朝他挥挥手。
周海洋冲屋里扬了扬下巴:
“大哥大嫂,胖子,小凤,进屋,咱们把账拢一拢。”
大哥周海峰还在井台边就着盆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洗脚上的鱼鳞和污渍,闻言头也不抬地朝自己老婆挥挥手:
“分钱你去听就行,我这儿一腿的腥气,收拾干净再说。”
“好嘞!”
大嫂王美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吟吟地快步进屋,脚步轻快得仿佛带着风。
一万五千多啊,光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
“嘿嘿……分钱这事儿,我最喜欢了。”
胖子搓着手,喊上还有些懵懂的张小凤,两人跟着周海洋进了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