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看着明显瘪下去不少的网袋,哑着嗓子说:“海洋哥,这一网拖了得有个把钟头了吧?看,就五六百斤,还一半是杂鱼小虾米。”
“带鱼群……怕是真散了,走远了。”
周海洋的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靠着桅杆,却咧开嘴,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畅快淋漓的笑容:
“够本了,该知足了。咱们闷头干了几乎一整天,捞了多少?”
“关键是,今儿这片海,就咱哥俩的船,清静!”
“对噢——”
阿旺四下张望。
暮色四合的海面空旷寂寥,只有他们两艘船随着长波轻轻摇晃,远处海天相接处空空荡荡,不见半点船影灯火。
“上回咱们遇着鱼群,好家伙,没一会儿就呼啦啦围过来七八条船。”
“今天咋这么冷清?一艘都没见着。”
胖子歇过一口气,嘿嘿笑起来,声音带着得意:
“还不是因为这两天在这片打转的船,包括大贵他们,都没捞着啥甜头,估摸着早换地方死磕去了。”
“嘿,倒是便宜了咱,结结实实吃了一顿独食!”
他顿了顿,努力回想:“哎,你们谁记着数没?咱今天统共拖了多少网?”
“我没数,光顾着拉网了。”
周海洋摇头,看向阿旺。
阿旺挠挠被海水打湿又结痂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忘了数,就觉得一网接一网,没停过。”
“我数了。”
张小凤从驾驶舱走出来,她脸上也有明显的倦色,但笑容干净明朗,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细致:
“前前后后,一共拖了十三网。就最后这两网鱼获少些,前面十一网,网网都是大网头。”
“我的个乖乖!”
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十三网!咱们这是铁打的身子啊?就算平均每网一千五百斤,那也得……两万斤朝上了!”
“我现在就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去,看看码头上那帮人的眼神,嘿嘿!”
周海洋也笑了,疲惫中透着欣慰:
“今天阿旺出了死力气,回去奖金双份!阿阳那边也一样!”
“谢谢海洋哥!谢谢胖哥!”
阿旺开心得眼睛眯成了缝,黝黑的脸上放出光来。
双份奖金!
这趟海出得值!
“好小子,是你应得的。”
胖子艰难地抬起酸痛的胳膊,拍了拍阿旺结实如铁的肩膀,由衷的鼓励道:
“跟着你海洋哥,好好干,踏实干,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嗯!我肯定好好干!”
阿旺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隔壁船上,周海峰总算缓过一口气,扶着船舷站了起来,朝这边喊道:
“老三!我这边冷冻舱是真塞不下了,满满登登!咱们……回吧?这么多鱼还没分拣呢!”
周海洋看了看天色,海天交界处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巨大的夜幕正从东边升起。
他点点头,声音也带着沙哑:
“行,回航!大家都累惨了,先歇歇气儿,不差这一会儿。”
两艘船熄了火,静静停泊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像两个劳累至极的巨人暂时歇脚。
众人或坐或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未平的喘息声,海浪温柔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远处不知名海鸟的啼叫。
汗水被带着凉意的晚风吹干,留下紧绷的皮肤和淡淡的盐渍。
极度的疲惫之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与满足。
约莫歇了二十分钟,感觉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两艘船才重新发动,调转船头,朝着海湾村码头那点熟悉的灯火方向,踏上了归途。
最后一网那五六百斤杂鱼混着少量带鱼,大家实在没力气分拣了,索性用耙子统统推入已经拥挤不堪的冷冻舱。
一切,等回了港再说吧!
发动机重新发出平稳的轰鸣,拖着沉重的身躯,破开渐浓的暮色,一前一后,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过了野鸭岛熟悉的黑影,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
嘟——
胖子眯着眼朝声音来处望了望,惊讶道:
“哟,像是大贵的船。”
果然,一艘漆成天蓝色、船头翘起的铁皮渔船正朝这边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矮壮敦实的汉子,正是周大贵。
他远远认出了“龙头号”和周海峰的“海峰号”,明显加快了速度靠过来,隔着几十米海面就扯开嗓门喊,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海洋!海峰!今天咋样啊?看你们这方向,是从竹山岛那边回来的?”
周海洋见周大贵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心里猜到他今天估计收获不错,正憋着劲想说道说道。
他淡淡回了句:“还行吧,凑合。你呢大贵?看你这高兴劲儿,捞着好的了?”
“哈哈哈!”
周大贵得意地大笑起来,声音在海风里传得老远:
“我今天啊,运气还真不赖!撞上一个小鱼群,忙活一天,捞了四五千斤!啥都有点!”
说到这儿,周大贵特意停下话头,挺了挺厚实的胸膛,脸上明明白白写着:
快问我细节!快羡慕我!快夸我运气好!
结果没等到预想中的羡慕惊叹,反倒换来胖子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
“我说大贵啊,”胖子连身子都懒得完全转过去,只歪着头靠在船舷上,拖长了调子说,“几千斤鱼就把你美成这样?能不能有点大出息?”
周大贵脸上的得意笑容顿时僵住了,像是被海风吹凝固了:
“卧槽!胖子你啥意思?我怎么就没大出息了?!”
“带鱼、马鲛、鲈鱼,样样都有,品相也好,拉到码头,卖个大几千块稳稳的!这还不行?”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打量周海洋的“龙头号”。
暮色中,只见甲板上空空荡荡,冲洗得还算干净,只有些未冲净的海水反着光,和零星粘着的鱼鳞。
再看吃水,似乎挺深,但天黑看不太真切。
他眼珠一转,心里有了判断,顿时又找回了自信,笑容重新咧开,带着点揶揄:
“看你们这甲板光溜的……是从竹山岛那边灰溜溜回来的吧?”
“嗨,我前两天就去过那片,死气沉沉,拖了一整天,净是些小猫鱼,加起来千把斤,油钱都没挣回来!”
“早知道你们也往那儿钻,还不如跟着我走呢,好歹我这趟实实在在见着钱了!”
周海洋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
“是是是,还是大贵你经验老到,眼光准。下次一定跟你走。”
胖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脸都快埋进胳膊里了,好不容易喘匀气,才抬头道:
“大贵呀,我们今天……嗯,运气确实一般般,也就比你捕的多了那么一点点吧!”
“少跟我这吹牛扯淡!”
周大贵看他们船甲板干净得像没下过网,压根不信胖子的话,认准了他是在嘴硬撑面子,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赶紧回吧,天都黑了!回头码头见分晓!”
周海洋实在懒得再跟他掰扯,也不想太打击这位堂兄,含糊道:
“成,码头见。天晚了,快走吧!”
海湾村码头,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渔火、电石灯、手电筒的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杂乱而充满生气的水域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鱼腥味、柴油味、汗水味,还有食物和烟卷的混合气息。
沈玉玲早就拉着青青等在码头边自家的固定泊位附近了,眼睛一直望着黑黢黢的海面。
当“龙头号”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渔火照亮的水道入口时,她悬了一下午的心,才“咚”一声落回实处。
“妈妈!快看!是爸爸的船!爸爸回来啦!”
青青踮着脚尖,小手努力指着,清脆的童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
“妈妈看见啦!”
沈玉玲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笑道:
“青青,你快跑去奶奶家,告诉爷爷奶奶,爸爸和大伯的船都平安回来了,让他们别担心,一会儿就卸货。”
“好!”
青青脆生生应了,转身迈着小短腿,灵活地穿过人群,朝村里跑去。
嘟——
驾驶着“龙头号”的张小凤拉响了靠岸的汽笛,沉闷的声音在码头回荡,吸引了不少正在忙碌或等待的人的注意。
正在自家摊档前忙着给一批刚收的杂鱼过秤的老黑,闻声抬头,看见“龙头号”和后面周海峰的船正缓缓驶近,顿时眼睛一亮。
这可是他的“大主顾”,而且看那两艘船沉稳的吃水姿态……
他心头一热,赶紧把手里的活计交代给旁边打下手的媳妇,自己抹了把手,快步朝着周家泊位迎了过去。
随着“龙头号”稳稳靠上木桩,缆绳抛下、系紧,更多人的目光投了过来。
一些等着看新鲜,找活干或纯粹凑热闹的村民围拢了些。
许多人见“龙头号”甲板上干干净净,不像往日有时会有来不及处理的零星鱼获,便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语气多少带着那么一点幸灾乐祸。
“哎哟,这不是长河家老三的船么?都说他这几个月运气旺得吓人,今儿这是咋了?甲板上这么光溜,像没开张似的。”
“嗨,风水轮流转嘛,哪能天天都是他家的好运道?还真当海龙王爷是他亲爹啊?”
老黑正挤过人群,听见这些嘀咕,忍不住停下脚步,扫了那几个说话的一眼,哼了一声:
“亏你们还是吃海上饭的,眼神都长哪儿去了?看不见那两条船吃水有多深?”
“舱都快压到水线了!这叫没开张?”
众人经他这么一提醒,再仔细看去。
暮色与灯光下,“龙头号”和周海峰的“海峰号”吃水线确实比平时深了一大截,船身显得格外沉稳,甚至有些笨重。
懂行的人立刻明白了。
“这是……又爆舱了?”
“我的娘诶,这是走了啥鸿运,又撞上大鱼群了?”
人群中的议论风向瞬间转变,羡慕与惊叹取代了之前的揣测。
老黑不再理会他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加快脚步迎到跳板边。
沈玉玲已先一步到了船边,见周海洋第一个踩着跳板下来,满脸掩不住的疲惫。
衣服被汗水和海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汗臭与鱼腥混合的独特味道。
她心疼得眉头都拧紧了:“怎么累成这样?赶上大战了?”
周海洋脚踩到实处,晃了晃才站稳,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嗯,碰上大群了,带鱼群。忙得没歇气。两条船加起来,估摸着得有三四万斤的样子。”
沈玉玲先是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随即眼睛蓦地瞪大,声音都拔高了些:
“三……三四万斤?!”
“只多不少。”
周海洋肯定地点点头,指了指身后船舱:
“我们没顾上分拣,鱼获全混着堆在冷冻舱里,得赶紧找人帮忙分拣,不然压坏了、混了,卖不上价。”
“好好好!我这就去叫人!”
沈玉玲喜上眉梢,这笔收入实在太惊人了。
她转身就要跑,又赶紧回头叮嘱:
“你身上都馊了,累成这样,先回家洗洗换身衣服,歇口气!”
“等我叫了爸妈和帮手来,安排他们分拣,我回去给你们弄点热乎饭吃,吃了饭再来卖货。”
“中午在船上凑合吃了点,还不饿。”
周海洋刚说完,就被更多围拢过来的村民堵住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抛过来。
“海洋,真又爆仓了?啥鱼啊?”
“在哪儿遇着的鱼群啊?你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周海洋看着被挤到人群后面的老黑,又看看眼前这些或好奇或打探的面孔,有些无奈,但还是答道:
“带鱼群,在竹山岛东边那片。”
“竹山岛?”有性急的村民立刻嚷道,“扯呢吧?那片这阵子鱼情差是出了名的,谁不知道?好几条船去都空手回了!”
“就是,海洋,有好门路藏着掖着咱理解,可也不能拿这话糊弄咱老邻居啊?”
周海洋一听这话,心里那股因为疲惫而压着的火气就有点往上冒。
还没等他开口,刚拴好缆绳走过来的周海峰抢先一步,指着那个嚷嚷的村民,声音沙哑却带着火气:
“卧槽!你会不会说人话?什么叫糊弄?!”
“老子们辛辛苦苦捕来的鱼,还得编个地方骗你是吧?”
“爱信不信!不信拉倒,谁求着你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