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号”上,胖子和阿旺合力把清空的拖网再次推入海中。
沉重的网坠入水时发出闷响,溅起大片白花花的水沫,像瞬间绽开又凋谢的菊。
张小凤稳稳把着舵,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船身缓缓破浪前行,拖网像一只沉默而贪婪的巨口,在幽暗的海水中悄然张开。
周海洋他们则抓紧时间分拣上一网的收获。
这一网少说也有两千斤,铺满了小半个后甲板,银光闪闪,几乎全是带鱼,长长短短、宽窄不一,像一堆凌乱倾倒的银色缎带。
其间夹杂着少量闪着青灰色金属光泽的马鲛鱼、金鳞未褪的小黄鱼,还有几条滑腻肥硕的海鳗,黑褐色的身子在银白的世界里格外显眼。
“海洋哥!胖哥!你们看这条!”阿旺从鱼堆里刨出一条大家伙,双手费力地捧起,惊呼道,“这宽度,都快赶上我洗脸的毛巾了!”
那带鱼确实罕见,身板宽厚,银鳞完整紧密,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眼睛还澄澈透明,显见极新鲜。
胖子也咧嘴笑,举起自己手里那条:“我这条也不赖!够肥!”
周海洋快速分拣了一会儿,眼见鱼获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因为不断从网袋滑落而越堆越高。
他眉头微皱,直起身,用胳膊抹了把额头上滚下的汗珠,混着海水,涩得眼睛发疼。
“这样下去不成,马上又得起网了。鱼堆在这儿,压坏了、晒臭了,价钱就得跌。”
他喘了口气,果断道:
“改章程!先用耙子把这些鱼全部推进冷冻舱,保住鲜度最重要。等回了港,再请人帮忙细细分拣。”
胖子累得呼哧带喘,但脑子清楚,想了想补充道:
“海洋哥,按你说的办。不过马鲛鱼得先挑出来放血,这玩意儿血不放干净,肉发黑,卖不上价。”
“对,差点忘了这茬。”周海洋点头,“你们俩负责把鱼推进舱,我来挑马鲛放血。”
三人立刻重新分工。
胖子和阿旺各自操起宽大的木耙,像秋天扫谷场上的稻谷一样,把成堆的银色带鱼哗啦啦地往货舱口推。
周海洋则眼疾手快,弯腰从银白和青灰交织的鱼堆里,迅速捡出一条条马鲛鱼。
按住,用随身的小刀在鱼鳃后熟练地拉一刀,暗红色的血汩汩流出,滴在甲板上,很快被海水冲淡。
隔壁船上的周海峰看到他们的举动,立刻明白了用意,也吆喝起来:
“美芳,阿阳,别愣着,学老三他们!先把鱼弄进舱!保鲜要紧!”
大嫂和阿阳应声而动,也找来工具忙活起来。
“小凤!准备起网!”
周海洋把最后一条五六斤重的蓝点马鲛放完血,随手丢进敞开的冷冻舱口,再次提高嗓门喊道。
经验告诉他,面对如此庞大的鱼群,必须保存体力,讲究策略。
每网少拉些,拉得勤快点,总收获反而可能更多,人也省力。
张小凤闻声,立刻操纵绞盘。
这一网拖的时间短,收获也“只有”一千多斤,周海洋三人没费太大力气就拉了上来。
看着甲板上再次铺开的银光,周海洋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就这么干!推进去,继续!”
“好嘞!”
胖子和阿旺齐声应道,热情被丰收点燃,似乎暂时压倒了疲乏。
两人合力将拖网抖顺,再次推入海中。
啾啾——嘤——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海平面上,那高亢而独特的鸣叫声再次穿透海浪的喧哗与柴油机的轰鸣,清晰地传了过来。
“海洋哥!是虎子!它们没走远!”
胖子惊喜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果然,那熟悉的黑白身影再次出现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正是那五只虎鲸。
它们似乎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又在附近嬉戏起来。
黑白相间的背鳍如同利刃划开海面,时隐时现。
最小的那只尤为活泼,偶尔奋力跃出水面,圆滚滚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力与美的弧线,再“噗通”一声砸回海里,溅起一人多高的雪白浪花。
周海洋看着这一幕,心中一动,惊讶道:
“难道说……虎子它们一直没走远?这片带鱼群,其实是它们有意驱赶聚集到这儿,留给咱们的?”
“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胖子放声大笑,脸上的疲倦被兴奋取代,“每次遇到虎子兄弟,必有好事!”
“今天它们跟咱打了招呼就走,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给咱送大礼呢!”
说到这儿,胖子冲着远处的虎鲸用力挥手,扯开嗓子喊道:
“虎子兄弟!够意思!谢了啊!”
啾啾——嘤——
几只虎鲸似乎听到了,齐齐扭过那圆润的大脑袋,朝着“龙头号”的方向短促地鸣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周海洋也笑了,心头暖融融的,对这通灵性的海洋伙伴充满了感激。
“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了,不然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提高嗓门,对着虎鲸喊道:
“虎子兄弟!我们刚起了两网,捕了不少鱼!快过来!请你们吃好的!”
几只虎鲸像是听懂了这个邀请,立刻摆动着强有力的尾鳍朝渔船快速游来,在海面上犁出几道笔直的白色浪痕,速度惊人。
“这也太神了吧……”
阿旺看着迅速接近的庞然大物,感觉像是在做梦,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阿旺,别愣着,帮忙!”周海洋笑道,“把刚才那两筐放完血的马鲛鱼搬出来,请咱们的功臣吃顿好的!”
“噢!好!”
阿旺回过神,连忙和周海洋一起,将刚放进冷冻舱没多久的两筐马鲛鱼又拖了出来。
每条都有七八斤重,在筐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周海洋抱起一条沉甸甸的马鲛,冲已经游到船边,竖起大脑袋好奇张望的虎鲸说道:
“虎子兄弟,我们才起了两网,没啥别的好货,就这点大马鲛,你们将就着尝尝,别嫌弃哈!”
说话间,他铆足劲,将那条马鲛用力抛向半空。
鱼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最小的那只虎鲸最为灵动,身体微微一侧,大嘴一张,精准地接住,“咕咚”一声便吞了下去,动作流畅得像表演。
其他几只没被喂到的虎鲸定定地看着周海洋他们,黑白分明的头部浸在海水中。
那双格外醒目的眼睛一眨不眨,那独特的白色眼斑让它们的表情看起来竟像是带着善意的好奇微笑。
“来来来!接着!”
胖子也来了兴致,抱起一条更大的扔出去。
另一只体型中等的虎鲸优雅地跃起半身,露出大半截光滑的背部,稳稳接住。
“太好玩了!我也试试!”
阿旺满脸新奇,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也抱起一条马鲛,学着样子用力抛出去。
鱼飞了十几米远,被游在外围的一只虎鲸轻松接住。
看着自己扔出的鱼被这些海洋巨兽吞下,阿旺兴奋得手舞足蹈,脸涨得通红:
“它吃了!它真吃了!海洋哥你看!”
周海峰在隔壁船上看到这情景,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感慨,连忙对妻子说:“阿芳,咱也别小气了,把咱们船上的马鲛鱼也都搬出来,喂给虎子!”
“人家给咱送了这么大一场富贵,咱不能不懂事!”
大嫂王美芳眼睁睁看着周海洋他们把那么多又大又肥,能卖上好价钱的马鲛鱼一条条扔给虎鲸,心疼得直抽抽,小声嘟囔:“这么好的马鲛,码头收少说也得五六块一斤呢……全喂了呀?这得多少钱……”
周海峰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直气壮:
“你眼皮子咋这么浅?要不是虎子兄弟帮忙,咱今天能撞上这泼天的鱼群?”
“喂它们几口鱼吃算什么?这是该给的茶水钱!赶紧的,别磨蹭!”
“……行吧,听你的。”
大嫂终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穷日子过惯了,一时转不过弯。
她叹了口气,招呼阿阳:“阿阳,来,把咱们那两筐也拖过来。”
周海峰亲自抱起一条最肥硕的马鲛,冲在附近徘徊等待的虎鲸喊道:
“虎子兄弟!这边!也有你们的份!”
其中两只虎鲸闻声,发出欢快的鸣叫,尾巴一摆便游了过来。
“多亏你们了!接着!”
周海峰用力将鱼抛向空中。
一只虎鲸猛地从水中窜起,身形矫健,在空中划过的瞬间张口接住。
落回海里时激起巨大的浪花,溅了周海峰一头一脸。
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
两艘船上,总共四五筐大马鲛,不下两三百斤,不消片刻便喂了个精光。
虎鲸们似乎心满意足,不再急于索要,而是绕着两艘渔船缓缓转圈。
时而潜入船底,时而浮出喷气。
最小的那只尤其调皮,故意用宽大的尾鳍重重拍打水面。
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了靠在船舷的胖子一身,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周海洋拍了拍手,甩掉手上的海水,笑着对它们说:
“虎子兄弟,带鱼肉薄刺多,估计不合你们胃口,就不喂你们了哈。”
“等下次,要是运气好,捕到那种金灿灿,会咕咕叫的鱼,再请你们吃好的!”
听到这话,隔壁船上的大嫂嘴角忍不住又抽动了一下,心说:
我的傻老三哎,会“咕咕”叫的那是野生大黄鱼,金贵得跟金子似的!
先不说那得多大的运气才能捕到,就算真捕着了,一斤能卖好几百块,你拿来喂它们?
这话要是让你爸听见了,不抄起他那旧皮带追着你抽才怪!
众人原本还担心虎鲸们吃了鱼不肯走,影响继续作业。
没想到它们仿佛真的听懂了周海洋的话,亦或是玩够了、吃饱了。
五只虎鲸围绕着两艘船最后慢悠悠地游了两圈,最小的那只还特意朝周海洋的方向“啾啾”叫了几声,声音清越,像是在道别。
随后,这一家子便调转方向。
巨大的背鳍依次划开水面,摆动着有力的尾鳍,渐渐游向深蓝的远方,最终消失在粼粼波光与海天一色的尽头。
海面重新恢复了只有风浪与机器声的常态。
夕阳又西沉了一些,将天边和海面都染上更浓郁的金红。
周海洋望着虎鲸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自由气息的海风,转身,脸上疲惫犹在,眼神却锐利如初:
“兄弟们!虎子给咱送的这份大礼,可不能浪费了!抓紧最后这点亮堂时候,能多捞一网是一网!”
“是!”
众人齐声应和,尽管胳膊腿都像灌了铅,但胸腔里却鼓荡着丰收的激情和回报伙伴的心意。
胖子咬咬牙,再次操起木耙。
阿旺抹了把脸,拉紧湿滑的缆绳。
张小凤在驾驶舱稳稳把着舵,眼睛盯着前方海面。
周海峰在隔壁船上,哑着嗓子吆喝起网。
两艘渔船像两只不知疲倦、沉默耕耘的钢铁巨兽,在这片被神秘朋友“馈赠”的丰饶海域里,一次又一次地撒开大网,拖行,收起……
循环往复。
中午只是就着凉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便继续投入战斗。
阳光从炙热变得温和,再渐渐染上暮色,将每个人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长。
甲板上的鱼获堆起,被推入舱,再堆起,再推入……
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在皮肤上凝成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却跳动着比晚霞更亮的光。
又是一网被拖出水面。
周海洋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奋力拉扯了,只觉得手臂酸麻得不像是自己的,这网似乎格外的沉。
倒不是因为鱼特别多。
实际上,这一网鱼获已经明显少了。
纯粹是因为体力早已透支,强弩之末。
“不行了……真不行了……”
隔壁船上,周海峰、王美芳、阿阳三人合力将网袋拖到船舷边,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齐齐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周海峰的旧背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胸膛和肋骨上,随着剧烈的喘息起伏。
王美芳头发散乱,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混合着细小的鱼鳞,在夕照下闪着光。
阿阳最是直接,呈大字型躺平,望着逐渐泛起星子的深蓝天幕,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力气。
虽然累得眼皮打架,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但三个人的眼睛却格外亮,那闪耀着疲惫而满足的光。
“龙头号”上情况稍好,多一个壮劳力,尤其是阿旺这头初生牛犊,力气仿佛用不完。
饶是如此,把这最后一网拖上来时,胖子也一屁股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像个破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