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走到自家的三脚架前,把水桶放下,不慌不忙地从里面掏出电瓶,一个挨一个地码在架子上。
五个电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黑乎乎的壳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五颗沉默的炮弹。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电线,是白天在五金店特意买的铜芯线,比矿灯自带的线粗了一倍不止。
他蹲下身,一根一根地往电瓶上接,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做惯了这活的老手。
旁边的村民看见他这阵仗,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孙大嫂踮着脚往这边看,眼睛里满是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海洋,你这是弄啥呢?五个电瓶?用得着这么多吗?你一个人用五个电瓶,也太奢侈了吧!”
“就是啊!”王婶也凑过来,手里还拎着刚打开的矿灯,“一盏灯一个电瓶就够了,你整五个,那不是浪费吗?有那钱不如多买点肉吃!”
旁边一个汉子打趣道:“人家海洋有钱!一晚上挣好几千,买五个电瓶算啥?买十个二十个都行!”
“去去去!我还没那么败家!既然买了肯定是有用的。”周海洋笑骂一声,仍然卖了个关子,“大家伙儿别着急,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他把五个电瓶全部接好线,又从水桶底下掏出一盏矿灯。
不,不是一盏。
是五盏。
五盏崭新的矿灯,灯头比市面上常见的那些大了整整一圈,玻璃罩擦得锃亮,灯碗镀着一层亮闪闪的铬,一看就是特意订制的高瓦数货。
他把五盏矿灯依次挂到三脚架上,一盏一盏地调整角度,确保灯光全部对准围网中间那片水域。
灯头朝下倾斜,像五只低垂的眼睛,静静盯着水面。
“乖乖,五盏灯!”
“这得花多少钱啊?海洋这是要干啥?开灯厂啊?”
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锅子,眯着眼睛说:
“你们懂个屁!这办法本来就是用灯光聚鱼,灯越多越亮,引来的鱼自然就越多!”
“老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人家海洋这是下了血本了!”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狐疑的问道,“灯还能引鱼?我怎么听着这么玄乎呢?”
“你懂啥?”老汉白了他一眼,“昨晚你没来看,那鱼群见了灯光就跟见了亲娘似的,乌央乌央地往网里钻!那场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不过回去仔细一琢磨,这法子似乎以前听过远洋的人谈起过。但道理是相通的。只能说人家海洋敢想敢干。”
周海洋充耳不闻,把最后一个灯头拧紧,直起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丹那边,两盏矿灯正亮着,光柱直直地射进水里,把那一小片海水照得透亮。
马丹站在水边,手里攥着抄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已经赢了”。
周海洋收回目光,把五盏灯的开关挨个打开。
啪——啪——啪——啪——啪——
五声脆响,像是五声枪响。
五束雪白的灯光同时亮起,齐刷刷地射进围网中间那片水域。
那光太亮了。
亮得像是有人把太阳拽到了海面上。
五束光柱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光幕,把整片围网照得纤毫毕现。
水底的沙子、碎石、水草,甚至连游过的小鱼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围那些村民的矿灯,在这五盏灯的映照下,立刻变得暗淡无光,像是萤火虫碰上了探照灯。
“我的天……”
孙大嫂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合不拢。
“这……这也太亮了吧!”
王婶的抄网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操!”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海洋哥,你怎么不早点说,要是早知道,我也下点血本多买点灯啊!”
就连远处那些还在忙着调灯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吸引了目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那边咋了?咋这么亮?”
“是周海洋!他带了五盏灯!”
“五盏?疯了吧?他这是要把海里的鱼全照到自己网里去啊!”
“完了完了,今晚咱们怕是捞不着啥了,鱼全跑他那边去了!”
有人开始急了,冲周海洋喊:
“海洋!你开这么多灯,鱼全被你吸走了,我们咋办?”
周海洋还没说话,旁边就有人替他怼了回去:
“人家海洋自己花钱买的灯,凭啥让着你?有本事你也买去啊!”
“就是!人家把法子都教给你了,你还想咋样?让海洋把鱼捞上来送到你家里去?”
那村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讪讪地闭了嘴。
……
马丹自然也看到了那五盏灯。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瓜子壳还黏在嘴角,忘了擦。
那五盏灯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她心里发慌。
她的两盏矿灯原本觉得还挺亮的,可跟周海洋的一比,简直像是拿蜡烛跟电灯泡比,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尤其是想到刚才周海洋平静的反应,她猛然惊醒过来,人家压根儿不是害怕了,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小姨……”武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他怎么整了五盏灯?这……这还怎么比?!”
马丹没说话,攥着抄网的手指却收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文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不安。她小声问:
“丹姐,他灯比咱们多,鱼会不会都往他那边跑啊?”
“闭嘴!”
马丹低声呵斥,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慌张:
“灯多有什么用?鱼又不傻,还能认灯不成?”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
她心里当然清楚,昨晚那些鱼确实是奔着灯光来的。
灯越多越亮,吸引的鱼自然就越多。
这是周海洋亲口说的,也是她亲眼看到的。
可现在,周海洋的灯比她的亮了好几倍,那鱼……
她已经不敢往下想。
围观的村民们也回过味来,再看此刻马丹几人的反应,忍不住纷纷议论。
里面基本上全是看笑话的心态。
孙大嫂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我就说嘛!海洋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能吃这个亏?马丹那泼妇,这回算是又踢到铁板了!”
王婶也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这不要脸皮的泼辣货,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呢,抢了人家的地盘。”
“结果人家根本不跟她争,直接拿灯把她照死!这叫啥?这叫杀人不见血!”
李彩凤嗓门最大,故意扯着嗓子喊,生怕马丹听不见:
“哎哟喂!五盏灯!这得多少钱啊!海洋你这是要把海里的鱼全捞光啊!”
“某些人还费尽心思不要脸皮的抢地盘呢!抢了半天,鱼全跑人家网里去了。这不是白忙活一场吗?哈哈哈!”
旁边几个早就对马丹憋着一肚子火的妇女也跟着起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是!抢地盘有啥用?鱼又不认地盘,鱼认灯!灯不亮,占再好地方也是白搭!”
“马丹这会儿怕是要气死了吧?忙活一整天,又是借灯又是抢地盘,结果连条鱼毛都捞不着!”
“活该!谁让她那么不要脸?这就叫报应!咱看着就觉得解气!”
……
马丹听着这些风凉话,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着,瓜子也不嗑了,抄网攥得咯吱咯吱响。
可笑话她的人实在太多,尽管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她也不敢发作,唯恐犯了众怒。
毕竟眼前这群女人都不好惹,一个两个她或许还能扛得住。
真要联合起来,她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而且这会儿她也想看看周海洋那边捕鱼的效果究竟如何,只能装作没听见,于是将注意力重新落在了周海洋那边。
果然,不到十分钟,水面就开始有动静了。
最先来的是几条脂眼鲱。
银白色的小鱼在灯光边缘试探性地转了几圈,然后一头扎进了光幕里。
紧接着,更多的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带鱼,细长的身子在灯光下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扭动着从深水区窜出来。
有鲈鱼,肥硕的身子在水面上翻了个跟头,溅起一朵水花。
还有成群的脂眼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银色云彩。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从各个方向朝着周海洋的围网聚拢。
灯光越亮的地方,鱼群越密集。
那些原本可能游向其他网口的鱼,在半路就被这五盏灯的强光吸引,调转方向,直奔周海洋这边来了。
鱼群越聚越多,在灯光下疯狂地游动、跳跃、翻腾。
水面开始沸腾,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往锅里倒饺子。
“来了来了!鱼来了!”有人兴奋地喊起来。
“我的天!这么多鱼!比昨晚还多!”
“快看快看!那边也有鱼过来了!全往海洋那边去了!”
周潇潇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抄网差点掉进水里,赶紧抓住:“三哥!好多鱼!比昨晚还多!这得有多少斤啊?”
周海洋不慌不忙,拿起抄网,看准一群黄花鱼,手腕一翻,猛地一兜——
哗啦!
水花四溅,六七条黄花鱼在网兜里拼命挣扎,金黄色的鱼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捧碎金子被捞出了水面。
“中了中了!”
周潇潇兴奋得跳起来,溅起一片水花。
旁边那些村民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一个个羡慕得直咂嘴。
“乖乖,这一网下去就是好几十块啊!”
“可不是嘛!黄花鱼啊!市面上卖二十一斤呢!这一网少说也有两三斤!”
“这法子也太神了!早知道我也多买几盏灯!”
“买灯?你舍得花那几百块?人家海洋是下了本钱的!”
有人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准备不足,有人则盘算着明天也要去镇上多买几盏灯。
孙大嫂扯着嗓子喊:
“海洋!你这五盏灯一亮,我们可就没得捞了啊!你吃肉,也得给大伙留口汤喝啊!”
周海洋一边捞鱼一边笑着回:
“嫂子,你们可以把网往我这边挪挪嘛,离近了自然就有鱼了。”
“对啊!”孙大嫂一拍脑门,“还是海洋脑子活!”
她转身就扯着嗓子大声的招呼自家男人:
“老孙!赶紧别愣着了,快!把网往海洋那边挪挪!挪近点!快点!别磨蹭!”
“哎哎哎!我也挪我也挪!”王婶也不甘落后的跟着喊。
一时间,沙滩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各家各户都忙着挪网,生怕自己家离周海洋太远,抢不到鱼。
……
而马丹这边,情况就没那么好了。
她站在水边,等了快二十分钟,网里才稀稀拉拉游进来几条小鱼。
最大的那条带鱼,也就一巴掌长。
文丽举着抄网,左等右等,急得直跺脚:“丹姐,鱼怎么都不往咱们这边来啊?你看那边,周海洋一网一网的,咱们这边连个影子都没有!”
马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也看见了,周海洋那边鱼多得跟下饺子似的,一网接一网地往上捞。
而她这边,水面上安安静静,连个鱼影子都看不到。
偶尔有几条鱼游过来,刚到网口就拐了弯,直奔周海洋那边去了。
“小姨,咱们的灯是不是不够亮啊?”武强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要不……咱也去买几盏?”
“买你个头!”马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现在上哪儿买去?大晚上的,五金店早关门了!你以为是买白菜呢?说买就买?”
“那……那咋办?”
武强挠着头,一脸焦急。
马丹咬着牙,盯着周海洋那边,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此刻算是彻底明白了。
周海洋为什么一整天都没来找她理论,为什么刚才被她抢了地盘也不吭声,为什么脸上始终带着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容——
他根本不是怕她。
他是在憋着一股劲儿,等着看她的笑话!
五盏灯一亮,鱼全被他吸走了。
她辛辛苦苦抢来的“黄金宝地”,现在连条像样的鱼都捞不着。
她忙活了一整天,借矿灯、抢地盘、跟人吵架,得罪了不少人,面子也不要了,结果到头来,全是在给别人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