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彬默然抬手,骨节修长的手指覆在玉瓶封口,指尖始终戴着一双致密的玄丝玉手套。这手套是星辰宗天工阁特制的至宝,可隔绝万物气息、抵御阴邪浊气,是墨渊如今唯一能勉强维持体面的物件。他全程沉默寡言,无半分多余神色,轻轻倾倒手中的丹药玉瓶,一枚圆润饱满、流转着醇厚金红光晕的气血丹滚落而出。
没有丝毫迟疑,苏文杉屈指一弹,精准将丹药送入墨渊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磅礴温热的药力顺着喉间流淌四肢百骸,缓缓滋养着墨渊早已亏虚破损的经脉,可他心中没有半分暖意,反倒一阵生理性的抵触,下意识蹙紧了眉心,牙关悄然绷紧。
旁人只知墨渊修为折损、修为倒退,却极少有人知晓他如今肉身的可怖模样。此前墨渊为替林妙依筹措上古阵材,孤身闯入凶险绝伦的玄石古岭,深陷古老残存的诅咒秘境之中。即便事后星辰宗太上长老亲自出手,耗费海量灵力、透支修为强行剥离了侵蚀神魂的诅咒本源,却终究无力挽回他早已被浊气浸透的肉身根基。
曾经的墨渊,也是星辰宗声名在外的俊彦修士,身姿挺拔、容貌清俊,一身道骨仙风,引得无数宗门女修倾心侧目。可如今,他周身皮肉早已大面积衰败溃烂,昔日光洁的肌肤布满层层叠叠的可怖脓包,新旧伤痕交错重叠,狰狞不堪。那些隆起的脓包大多已经破溃,时时刻刻有黄白浑浊的脓水缓缓渗出,浸透衣料,散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任凭仙香冲刷、灵气涤荡,也丝毫无法掩盖这深入肌理的腐朽异味。
密闭无风的厢房内,这股腥腐臭味久久凝滞、盘旋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首当其冲的凌虚峰峰主端坐主位,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可那双温润往昔、含着仙韵的眼眸,此刻却覆满沉沉阴霾。他眉心死死拧起,额间浅浅的沟壑愈发深邃,周身原本温和的仙气流韵彻底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闷与郁怒。
殿中其余凌虚峰门人亦是如此,人人面色青白难看,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下意识屏住气息,试图避开那股污浊腐臭,却终究无处可躲。每个人眼底都藏着疲惫、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怨怼。
良久,一道轻柔却带着明显不耐与疏离的女声,终于打破了屋内死寂。
面色苍白、身形柔弱的林妙依,此刻端坐于最尊贵的主客之位。她一身素雅白裙,容颜依旧清丽绝尘,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孱弱易碎之感,仿佛一阵清风便能将其吹折,惹人怜惜。可此刻,这份柔弱不再让人心生呵护,反倒衬得屋内众人的狼狈凄惨,愈发刺眼荒唐。
她纤长的指尖紧紧攥着一方绣着云纹的洁净丝帕,微微蹙着远山眉,精致的五官间满是难以掩饰的不适,连唇瓣都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抬眼看向立在侧旁、沉默伫立的墨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四师兄,你能先出去一下吗?一会儿就好,你一会儿便可以回来。”
这话听似温和客气,没有半分苛责,可殿中所有人皆是心思剔透的修行之人,哪里听不出其中深意?
没有指责,没有明言,可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嫌弃。
她嫌墨渊肉身溃烂、异味熏人,嫌他此刻模样丑陋可怖,嫌他站在此处,污浊了这雅致厢房,扰了她的清净。
这一刻,一股彻骨的寒凉,骤然席卷了在场所有凌虚峰门人的心绪。
无尽的委屈、不甘、酸涩与愤懑,如同沉寂多年的潮水,轰然翻涌而上,狠狠冲刷着每个人的心神。
谁人不知?墨渊落得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境地,全然是为了她林妙依!
此番耗费无数代价布置的上古奇阵,是林妙依心心念念、用以夺取涅槃凤体、逆天改命的关键机缘。而为集齐布阵所需的各类珍稀仙材与上古阵材,他们整个凌虚峰上下,从峰主到诸位同门弟子,无一幸免,尽数奔赴各大凶险秘境绝地。
墨渊深入玄石古岭直面诅咒反噬,其余门人或是闯幽墟绝渊、渡湮灭黑风,或是入熔火天渊、探寒焰天潭,踏遍清玄大陆各处险地。他们拼着修为尽毁、肉身残破的代价,九死一生从绝境之中夺来一件件稀世珍宝,只为成全林妙依的大道前路。
昔日的他们,是何等风光耀眼?
凌虚峰一脉素来是星辰宗门面所在,他们的师父,乃是屹立清玄大陆顶端的化神境大能,风姿卓绝、谪仙之姿,威震四方。而座下一众弟子,更是一脉相承、天赋卓绝、容貌俊秀。
苏文彬智计卓绝、气度斐然;凌玄杀伐果断、英姿飒爽;楚然温润如玉、清雅绝尘;墨渊沉稳可靠、风骨凛然……一众弟子各有风姿、各擅胜场,皆是同辈之中数一数二的天才修士。
彼时的他们,意气风发、前程似锦,修为精进一日千里,宗门之内威望极高,便是放眼整个清玄大陆的修行界,也是声名赫赫。无数宗门女修倾心爱慕、暗许芳心,世人皆羡凌虚峰师徒风华绝代、道途璀璨。
可如今呢?
一场为成全林妙依的逆天之行,彻底毁了他们所有荣光。
整整一峰天骄,尽数沦为废人!
无人得以幸免,人人身负重创。有人经脉寸断、修为大跌,终生再无精进可能;有人骨骼破损、肢体残缺,再无昔日挺拔身姿;有人五脏六腑受损衰败、本源亏虚,常年受病痛折磨;有人神魂留痕、阴邪缠身,终生无法彻底涤除隐患。
昔日万丈荣光,尽数蒙尘。
如今他们踏出星辰宗一步,迎来的再也不是倾慕敬仰的目光,只剩下旁人躲闪回避、鄙夷忌惮的神色。曾经对他们倾心不已的女修,如今见了他们,皆是面色骤变、匆匆退避,仿佛他们是沾染污秽、带来晦气的人间瘟神,避之唯恐不及。
堂堂凌虚峰,昔日星辰宗最耀眼的一脉仙门,如今竟落得人人避之、声名狼藉的凄惨下场。
满心赤诚付出,换来满身伤痕、一世狼狈,这般巨大的落差,足以磨平任何人的热忱,熬尽所有心甘情愿。
心底的悲凉与愤懑层层堆叠,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可众人终究隐忍克制,无人敢发作,只余下满腔兔死狐悲的刺骨寒凉。
他们不是不怨,是怨无处发。
追溯一切祸端,最初的确是林若雪捷足先登,数次抢先夺走了数样关键仙材,断了他们最稳妥、最安全的获取途径,逼得他们只能奔赴更凶险的绝境险地,付出惨痛代价。
可自从林若雪强行突破合道境后,便对外宣称身受重伤、修为受损,此后便一直深居简出,隐匿在丹霄峰的隐秘院落中闭关疗伤,整整数月,从未踏出丹霄峰半步,彻底淡出了众人的视野,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寻不到丝毫对峙的机会。
更让人心有不甘、百思不解的是,除却被林若雪夺走的仙材,还有许多本可通过寻常秘境、稳妥途径获取的上古阵材,每每在他们动身之前,便会莫名其妙凭空消失、不翼而飞。
秘境入口完好无损,无大能出手的痕迹,无宗门争斗的异动,可那些世间罕有的珍稀阵材,偏偏次次提前绝迹,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无形的手,专门暗中针对、阻挠他们凌虚峰一脉。
他们翻遍古籍、推演天机、排查四方,耗费无数心神,却始终查不到半点祸首踪迹,寻不出丝毫蛛丝马迹。最终所有人只能被迫归结于时运不济、命数使然,硬生生吞下这满肚子的委屈与苦果。
可他们万万不会知晓,这场从头到尾、无处不在的针对与捉弄,从来不是什么高人布局,也不是天命弄人。
真正的祸首,自始至终都藏在无人察觉的方寸之地,逍遥自在、肆意玩乐。
星辰宗天外天幕之下,无人窥探的系统独立空间内,一派闲适惬意的景象,与厢房内的压抑悲凉形成极致反差。
林若雪坐在柔软的灵云软垫上,小口小口啃着汁水甘甜的仙域西瓜,吃得满嘴清甜、惬意无比。周身灵气氤氲、暖意融融,无半分俗世烦恼,肆意挥霍着旁人求之不得的仙缘至宝。
若是此刻凌虚峰众人能窥见这一幕,定然会气血翻涌、当场呕血。
他们踏遍绝地、九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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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以修为肉身为代价,拼死争夺、视若性命的珍稀仙材与上古阵材,在林若雪眼中,不过是一堆无趣又新奇的小摆件、小玩具罢了。
吃完最后一块西瓜,林若雪随意一抬手,灵光闪动之间,数件让凌虚峰众人望眼欲穿、梦寐以求、甘愿付出一切的上古阵材,尽数漂浮在它身前。
流光溢彩的墟灵云英花、灵气醇厚的清霄蕴灵果、本源凝练的星髓凝魂果……一件件世间绝迹的至宝,随意散落悬浮,没有半分珍宝该有的肃穆珍贵。
林若雪毫无半分爱惜珍视之意,随意蹭蹭这件、碰碰那件,时而翻身将至宝把玩,动作粗鲁又随意。将这些绝世仙珍当作玩乐的玩物,肆意折腾、肆意挥霍。
于清玄大陆修士而言,可遇不可求、得一件便可逆天改运的至宝,在它眼中,不过是无聊消遣的玩意儿。
林若雪便是那场无解题祸事的真正始作俑者。
这些隐秘,凌虚峰众人无从知晓,更无从查证。
他们所有的怨怼、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终究找不到真正的宣泄出口,只能层层堆积,尽数落在了眼前的林妙依身上。
曾经,林妙依是他们所有人的软肋,是他们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小师妹。
昔日的她,温柔软糯、纯粹赤诚,看向他们的眼眸中,满是全然的依赖、眷恋与极致的崇拜。在她心中,他们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仙师师兄,是能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地的参天大树。那时的他们,心甘情愿为她奔赴山海、踏平险境,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一切,只愿护她道途顺遂、一生无忧。
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眼前柔弱苍白的少女依旧是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庞,可眼底的赤诚与依赖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林妙依,大半心神都不在屋内众人身上。她要么垂眸凝视着手中洁净无垢的丝帕,指尖细细摩挲着绣纹,似是无比嫌弃周遭的污浊气息;要么抬眼望向墙壁上的山水古画,目光悠远疏离,刻意避开众人狼狈不堪的身影,不愿与他们对视半分。
那副疏离淡漠、避之不及的模样,像一把冰凉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众人最后的热忱与坚守。
一瞬间,凌虚峰峰主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只剩沉沉的阴沉与刺骨的寒意。周身空气愈发凝滞压抑,殿中气氛降至冰点。
一众弟子亦是心口沉沉,满腔的赤诚付出尽数化作冰凉的讽刺。
眼前这副柔弱易碎的模样,再也无法激起他们半分怜惜、半分保护欲。
他们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荒谬与寒凉。
他们为她赌上修为、毁了仙途、污了盛名、落得满身残破,最终却换来她赤裸裸的嫌弃与疏离。
可纵使心底刺痕累累、怨怼丛生,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在胸腔中翻涌咆哮,众人依旧死死攥住了最后一丝理智,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们恨过、怨过、委屈过,可所有人都无比清醒地知晓——他们如今一无所有、身残道废,前路漆黑一片,唯一的生机、唯一的指望,自始至终,唯有林妙依一人。
他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都在赌一场未来。
赌林妙依能顺利夺取林若雪身上九成涅槃凤体,融汇一身、重塑无上道基;赌她能炼化林若雪的绝世天赋与本源修为,吞噬其一身底蕴,彻底蜕变升华;赌她能顺势突破桎梏、登临真仙之境,逆天崛起、纵横清玄。
唯有林妙依登顶真仙,手握无上权柄与逆天能力,才有机会逆转他们的残破道体、修复受损根基、抚平一身旧伤,让他们得以洗刷污名、重拾荣光,甚至借此机缘,突破昔日桎梏,道途更进一步。
这是他们唯一的翻盘机会,是他们身陷泥沼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所以,哪怕心中积怨已深、隔阂渐生,哪怕赤诚被反复消耗、真心被肆意辜负,哪怕早已心生芥蒂、不复当初赤诚,他们依旧只能选择忍让、迁就、包容。
纵然满腔寒凉,也只能尽数压下;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默默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