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坐在下首的位置,久久没有出声。他手上戴着一双玄色厚手套,材质是某种异兽鞣制的皮革,边缘磨损得发白,此刻那双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隔着厚重的皮革仿佛都能听见骨节错动的轻响。沉默在殿内蔓延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终于撑着扶手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出去一下。”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旁人回应,转身就朝着殿外走去,黑袍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眼见着墨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坐在另一侧的林妙依忽然弯起了唇角,脸上绽开了一抹往日里惯有的甜美笑容。她生得一张娇弱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只无害的小兔子,声音也软乎乎的:“谢谢四师兄了。”
这话听起来客气又乖巧,可殿内坐着却都听出了其中的疏离。那笑意没到眼底,那客气里也没了往日的依赖与亲近,更像是对着陌生人的敷衍寒暄。
搁在以前,林妙依就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女子,灵根驳杂,修为低微,全靠着凌虚峰一脉照拂才能在星辰宗站稳脚跟。那时候她对着他们,永远是恭恭敬敬的,眼神里带着全然的信赖,仿佛他们就是她的天,离了凌虚峰她就活不下去。
可现在呢?
凌虚峰师徒几人因为之前的变故,修为尽废,全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在宗门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连个外门弟子都敢给他们脸色看。反倒是林妙依,不知怎么搭上了林家的线,如今竟成了他们唯一能指望的人。
风水轮流转,角色彻底换了过来。
林妙依态度变了,好像也挺正常……正常个屁!
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这些年他们待林妙依不薄,灵丹妙药供着,功法秘籍给着,哪怕她资质平平,也从没亏待过半分。怎么如今他们落了难,她转头就变了副嘴脸?以前那些掏心掏肺的好,难道全都喂了狗不成?
凌虚峰峰主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放在扶手上的手也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可他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他们有求于林妙依,根本没资格摆架子。真把人得罪了,他们连最后一张牌都没了。
“好了,都收敛些。”峰主开口,声音发沉,将跑偏的话题硬生生拉了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林若雪从星辰宗引出来。”
殿内几人闻言,都纷纷收起了脸上的情绪,神色凝重起来。
“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一位长老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现在星辰宗把守得严,丹霄峰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们根本连山门都挨不上,更别说见她一面了。而且时间紧迫,再拖下去,等她彻底站稳脚跟,把当年的事查清楚,我们就更没机会了。”
“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另一位长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寄希望于她对林家还有几分感情吧。再怎么说,她也是林家出来的,血浓于水,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林家出事。”
苏文彬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始终冷静。他是几人里心思最缜密的,闻言抬了抬眼,缓缓开口:“还有个法子可以先试探一下虚实。”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星辰宗的弟子大比,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正式开始了。”苏文彬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这次大比,清玄大陆五大霸主级宗门的人都会到场,场面极大,是整个宗门最隆重的盛事。以林若雪如今的身份,又是星辰宗亲封的圣女,这种人前显圣、接受全宗万千弟子朝拜的机会,她绝不会轻易错过。”
他顿了顿,眼神微沉:“如果她今天出现在了大比现场,就说明她伤势不重,甚至根本没受伤,我们的计划就要全部推翻重新调整;可如果她没出现……那就说明她伤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重,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殿内几人都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有道理。”峰主颔首,拍了板,“就按你说的办,先看看她会不会现身。”
“林若雪怎么可能没受伤?”
一道娇俏却带着刻薄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正是一直没说话的林妙依。她正低头把玩着自己鬓边的一朵珍珠花,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圆润的珠粒,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我早就说过,她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那么好。上次在秘境里吃了那么大的亏,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指不定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她抬起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怨毒,语气也尖刻了几分:“再说了,她林若雪不是最心软吗?小时候踩死只蚱蜢都能哭上半天,活像犯了多大的错。要是这次林家真出了事,她还能坐视不理?那她可就真是心硬如铁、冷血无情了!哼!”
最后那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怨怼,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殿内几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没人接话,可心里却都默认了她的说法。林若雪心软,这是林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也正是因为看准了这一点,他们才会想着用林家全族的性命来要挟她。
接下来的时间,殿内几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怀着心思,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宗门广场的方向。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广场那边传来的喧闹声。
钟声悠悠,鼓乐齐鸣,星辰宗十年一度的弟子大比,是整个宗门最盛大的盛事。广场上人山人海,各峰弟子按站位排列得整整齐齐,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衣袂翻飞间全是蓬勃的少年气。主位高台上,五大霸主宗门的宗主与长老们依次落座,气场强大,光是坐在那里,就让周遭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清玄大陆地域辽阔,分为东西南北中五域,每一域都有一个霸主级宗门坐镇。星辰宗坐镇中域,是五大宗门之首,其余焚天宗、苍玄宗、碧落谷、万剑门则分别镇守其余四域,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一域抖三抖的庞然大物。如今五大宗门齐聚星辰宗,这场面不可谓不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吉时就要到了,主位台上最中央、属于星辰宗圣女的位置,却始终空着。
凌虚峰的几人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呼吸都放轻了。
“还没来……”苏文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文彬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笃定道:“看来我们猜对了,她果然伤得不轻,连大比都没法出席。”
最兴奋的还要数林妙依。
她死死盯着广场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嘴角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眼底闪烁着扭曲的快意。林若雪也有今天!那个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天才圣女,那个抢走了她所有光芒的贱人,还不是栽了跟头?
她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等他们抓住林若雪,夺走她的灵根、她的机缘、她的星辰仙剑,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取而代之?到时候,整个清玄大陆都会仰望她林妙依,谁还敢看不起她这个林家旁支的废柴?
越想,她心里的期待就越热切,连呼吸都微微急促了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不能再等了。”凌虚峰峰主当机立断,转头看向守在殿外的楚然,“楚然,你现在就去丹霄峰附近,联系我们安插在星辰宗的人手,让他们找机会探探林若雪的具体情况,最好能想办法把她从院子里引出来。”
楚然是凌虚峰仅剩的几个还保留着修为的弟子之一,也是他们现在最能用得上的人。
“是,峰主。”楚然拱手领命,转身就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殿内几人继续等待着,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审判。
没过多久,一道淡青色的传讯符光芒就在殿内亮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峰主伸手接过,神识扫过里面的内容,脸色却忽然变了,阴晴不定。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文彬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问道。
“丹霄峰那边有情况。”峰主的神色有些复杂,语气也沉了几分,“不止我们的人去找林若雪,另外四大霸主宗门的宗主,也都没在大比现场,带着各自宗门的最强弟子,一起去了林若雪的院子,登门拜访了。”
“什么?!”
殿内几人都惊了一下,纷纷变了脸色,倒吸一口凉气。
四大宗门的宗主一起登门?这是什么阵仗?他们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四位霸主宗主同时去拜访一个后辈的。
他们是真的去拜访,还是借机找茬?又或者是察觉到了什么,想从林若雪身上分一杯羹?
苏文彬的眼神却亮了起来,连忙道:“峰主,先让我们的人按兵不动!绝对不能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分析道:“四大宗主一起上门,不管是为了什么,现在丹霄峰肯定戒备森严,高手云集,我们的人根本不可能靠近,一动就会被发现。不如先等等,等他们的人走了,丹霄峰的戒备松懈下来,我们再按原计划行动,反而不容易暴露。”
峰主沉吟了片刻,觉得他说得有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传讯下去,让所有人都藏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丹霄峰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宁静景象。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幽,角落里种着几株百年份的灵草,阶下有清泉顺着竹管缓缓流淌,叮咚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吸一口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经脉舒展。
林若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一袭素白长裙,墨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固定。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淡然出尘的气质,像是山巅的雪,清冷又遥远。
听到下属禀报四大宗门宗主联袂来访的消息,她脸上也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泉:“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是,圣女。”下属领命,躬身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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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事,星辰宗宗主自然也很快赶了过来。毕竟是四大霸主宗门的宗主一起登门,事关宗门颜面,怠慢不得。
不过片刻功夫,几道身影就随着下属走了进来。
为首的四人,个个气场强大,气息深不可测,正是焚天宗、苍玄宗、碧落谷、万剑门的四位宗主。他们身后,跟着四个年轻男女,个个神色倨傲,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锐气,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各自宗门里千挑万选的顶尖天才。
按理说,以他们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此刻走进这个不起眼的小院,面对那个坐在石桌旁的年轻女子时,却莫名觉得气势矮了一截,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圣女。”
焚天宗宗主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对着林若雪拱了拱手,态度十分亲和:“冒昧登门,打扰圣女清修,还望圣女不要见怪。”
其余三位宗主也纷纷拱手致意,态度客气得不像话。哪里像是一域霸主来拜访后辈,倒像是同辈之间的平等会晤。
这也难怪。
他们四人,身为统治一域的霸主宗门宗主,修炼了数百年,修为都是炼虚境,放在整个清玄大陆,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大人物。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少女,修为同样是炼虚境,而且还是炼虚巅峰!
不到二十岁的炼虚巅峰,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修炼了几百年才走到今天的地步,人家只用了不到二十年,就轻轻松松超过了他们。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次元的天赋,说一句天纵奇才都委屈了她。
“几位宗主客气了,请坐。”林若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倨傲,就像是请几个普通客人坐下一样自然,周身的气度沉稳得不像个少年人。
几位宗主依次落座,身后的天才弟子则站在他们身后,目光都忍不住落在林若雪身上,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不服气。
他们都是各自宗门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成就了金丹甚至元婴,向来是被捧着长大的,早就听腻了别人夸他们天赋异禀、未来可期。可自从林若雪的名声传遍清玄大陆之后,他们就成了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背景板,每次宗门训话都要被拿出来对比一番,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
今天跟着师父过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星辰宗圣女,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还是说只是以讹传讹。
可真的见到了人,他们心里的不服气,却莫名弱了几分。
少女坐在那里,一袭白衣,神色淡然,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看起来温柔无害,却偏偏让人不敢直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大与从容,是装不出来的,只有真正站在顶峰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气度。
“早就听闻星辰宗出了个万年不遇的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焚天宗宗主感叹道,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快要跟不上时代了。”
何止是跟不上。
在座的几位宗主心里都清楚,只要林若雪一日没有飞升真仙,这整个清玄大陆的年轻一辈,甚至是他们这些老一辈,都只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大乘境巅峰——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林若雪达不到这个境界了。
以她的修炼速度,突破大乘境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可能用不了十年。而一旦她成就大乘境巅峰,再加上她那恐怖的越级战力,还有传说中威力无穷的星辰仙剑,整个清玄大陆,还有谁会是她的对手?
到时候,她就是当之无愧的清玄大陆第一人,五大宗门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几位宗主这次带着弟子过来,一方面是真心想结交这位未来的大陆第一人,提前打好关系;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家的天才弟子见见世面,收收他们的傲气。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你们在自己宗门里再厉害又怎么样?这一辈人的头顶,悬着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高山。而这座山,就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星辰宗圣女——林若雪。
接下来的时间,几位宗主也没说什么正事,只是随口寒暄着,聊了些大陆上的趣闻,又夸赞了几句星辰宗的灵秀风景。林若雪偶尔应两句,声音清清淡淡的,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聊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几位宗主见她神色略带倦意,便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了。
“叨扰圣女多时,我们就不多留了,圣女好好休养身体。”焚天宗宗主笑着说道,一挥手,身后的弟子立刻上前,呈上了几个沉甸甸的储物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圣女收下。”
里面装的都是些难得的天材地宝,有养伤的灵药,有修炼的矿石,每一样拿出去都能让修士抢破头,价值不菲。
林若雪也没推辞,让身边的侍女收下了,淡淡道:“多谢几位宗主。”
“客气了,圣女留步。”
几位宗主又拱了拱手,这才带着各自的弟子,转身离开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