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张知节脸上已泛了红。
他坐姿还算端正,只是眼神已不如先前那般清明了。
原本温在温泉池里的酒坛,此刻就摆在矮几边上。
玉壶里的酒不知添过多少轮了,不知不觉间,那两斤装的酒坛都已见了底。
其中大半都是靖晏喝的,张知节不动声色觑着对方的脸色,发现她除了面色微红外,竟是清醒的很。
靖晏执起酒壶又要替他斟酒,他连连摆手,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
说归说,手却好像已经不太听使唤,到底没拦住,眼睁睁看着面前的酒盏又被斟满了。
靖晏放下酒壶,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轻声道:“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珠儿。”
张知节垂着眼,声音低了下去,“珠儿熬夜刺绣,替臣攒赶考的盘缠,手上全是针眼,第二天还得早起忙活家里的活计。”
靖晏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上有感激,有遗憾,有愧疚。
可唯独没有她原以为会看见的东西,那种提起爱人时,放不下的深情。
张知节盯着面前的酒盏,眼神有些涣散,“还有臣的父母,他们下地干活供臣读书,一年到头舍不得吃一口肉,如今臣功成名就,他们却都不在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靖晏微微垂下眼帘,轻声安慰了一句:“逝者已矣,侯爷能有今日,他们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张知节点了点头,主动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而后又颤巍巍地替自己斟了一杯,手不太稳当,不少酒液溢出杯口,流淌到桌面上。
放下酒壶时,壶底磕在矮几上,动静颇大,像是已经拿捏不住力道了。
他单手撑在矮几边缘,身子微微晃了晃,用力眨了眨眼,好像想将视线重新对焦。
靖晏看着眼前人的醉态,一时没有说话。
亭内异样的沉默让张知节心里有些发慌,正踌躇着是该主动说些什么,还是借着醉意告辞离开,就听靖晏语气平常,像闲聊一般开口:
“侯爷鳏居多年,为何迟迟不再娶?”
张知节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迷糊的样子。
亭外的人早在两刻钟前就被倚翠找了借口支开,退到了十来丈开外,听不见两人说话。
他早已觉察到对方今日似乎存了试探的心思,话题一直往某个方向引,像是打定主意要借这独处的时机问出些什么来。
而他在公主开始劝酒时便起了装醉的念头,不是要逃避,而是想借着酒意,把自己的“真话”吐露一二。
今日对他而言,说不定也是个机会。
此刻听到这一问,他索性顺着醉意,将早已想好的那番话道出。
“臣······”
“嗯?”
“臣只想要书姐儿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语气却透着笃定。
“臣往后不打算再要别的孩子,若是娶了旁的女子,便是剥夺了人家做母亲的权利,臣不能这么做。”
话落,亭中久久没有回应。
张知节盯着矮几上溅落的酒渍,嘴角微抿,只听山风穿竹林而过,泉眼咕咚作响。
良久,靖晏的声音才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说,你往后不打算再要子嗣?”
“是。”
“所以便不娶了?”
“是。”张知节的声音很轻,“臣不能耽误别人。”
靖晏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就放心了。”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甚至称得上十分轻松,“我方才就说,你我心意相通,如今看来,还真是。”
张知节尚未反应过来这话是何意,便听她继续道:
“我不想成亲嫁人,往后也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张知节搁在桌上的手猛地一抖,他下意识抬起头,醉意也忘了装,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女子。
靖晏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半分遗憾。
“不知侯爷可曾听过一种药,叫‘玉碎’?”
她端起酒盏,仰头饮尽,语气平静,“服过此药,便不会再有子嗣了。”
她说这话时神色从容,像是压根不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张知节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他没听过什么“玉碎”,可光听这药效便知道,那绝不是什么良善之物。
能让人彻底绝了子嗣的可能,服下之时该是何等惨烈的痛楚。
他眉头紧锁,眼中不自觉地涌上一抹痛色,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挤出一句:“是谁,是谁害你?”
靖晏笑意更浓,摇了摇头道:“没人害我,是我自己喝的。”
她目光落向亭外萧疏的竹林,语气并不沉重,反而带着几分追忆的悠然。
“少时天真,觉得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我是嫡出且唯一的公主,宫里谁不让着我?便是父皇母后,对我也是有求必应的。到了十三四岁,朝野间便开始商议我的婚事了。我说了不想嫁,他们只当我年纪小,哄两句便过了,转头却真的挑起了驸马人选。”
说到“驸马”二字时,她唇角浮起一丝嘲讽,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含笑道:“我知道,光说‘不想嫁’没有用。于是我寻了‘玉碎’,自己喝了。”
张知节眉心猛地一跳,伏在矮几上的身子微微绷紧。
靖晏端着酒盏,望向那清亮的液面,仿佛看见了当初那碗药。
她勾唇一笑,仰头饮尽,感受着喉间的灼热,笑得愈发畅快。
“一个不会有子嗣的女人,谁还会娶?”
张知节心头震动,下意识道:“我······”
又猛地顿住,垂下眼,低语呢喃:“从未听说过此事。”
靖晏轻描淡写道:“父皇母后将这件事彻底压下去了,知道的人,拢共不足十人。”
她顿了顿,低头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什么,随即又笑起来。
“加上你,还是不足十人。”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明智的事。
“不过好在,结果如我所愿,你看,我至今也没嫁人。”
靖晏脸上笑意微敛,轻声道:
“我不后悔。”
她微微倾身,直视张知节的眼睛:
“张知节,你说,我做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