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张知节陡然回神,忙推辞道:“臣身上脏——”
“无妨。”
说话间,倚翠走进亭内,将手中的锦垫放到矮几对面,又摆下酒盏、碗筷,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座位和碗筷都已备好,张知节无法再推辞,只得隔着矮几在靖晏对面坐下。
到了这个距离,若再低头不看人,反倒显得刻意失礼了。
他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她今日只穿了一袭鹅黄色竖领长袄,领口与袖边镶着一圈细白的风毛,发间不见宫宴上那般珠翠环绕,只松松挽了一个髻,耳边坠着两颗珍珠,微微晃荡。
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与明澈,不似草场与宫宴盛装时那种咄咄逼人的明媚,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的清隽风致。
他原以为自己会失态,会局促,会心跳如擂鼓。
可奇怪的是,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心底那些纷乱的念头竟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看了一眼,张知节便自然地移开目光,道:“臣明日便要启程回洛都了,想着临走前再进山走走,这才冒昧闯到了此处,实在不知殿下也在山中,扰了您清净。”
“无妨,我正觉得独酌无趣,你来的正好。”
说着,就要执起酒壶,替他斟酒。
张知节连忙伸手去接,口中道:“不敢劳动殿下,臣自己来。”
靖晏顺势松了手,由着他接过酒壶。
她目光落在他袖口沾着的一点泥痕上,又看了看亭外唐新手中满满一篮冬笋,含笑道:“这山里冬笋正当季,只是冬笋藏于土中,并不好找,你倒是收获颇丰。”
张知节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篮子,有些不好意思,老实道:“臣哪里会找笋,这些笋全靠护卫眼尖,臣只管卖力气。”
靖晏“嗯”了一声,慢悠悠地道:“我少时也和兄长来这片竹林挖过冬笋,自己找不着,也全靠侍卫提醒。”
她抬眼看着张知节,轻笑道:“这么说来,你我倒是有缘,这也算一种心意相通吧。”
张知节被这直白的话语扰地心头微跳,面上却端出一副慈父模样,含笑道:“也是小女嘴馋,想食冬笋,臣才想着来林中碰碰运气,让殿下见笑了。”
亭外,倚翠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跟在公主身边多年,自然明白公主对这位熙和侯的心思,可这张知节倒好,殿下都如此说了,他一张口便提起自家女儿,实在是不合时宜得很。
靖晏脸上的笑意却不变,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顺着他的话说起张书。
“前几日禧乐郡主与不戒大师在山中切磋,动静不小啊。”
张书和不戒在山林里闹出的动静大,瞒不过人,张知节递帖的时候就特意让人说明了情况。
左右张书会武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张知节便大大方方地说是两人在林间切磋。
张知节宠溺一笑:“小孩子家不懂事,难得不戒大师肯陪着她胡闹,臣也就随她去了。”
靖晏微微颔首,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那儿有几册前朝留下的剑谱,搁着也是积灰。禧乐郡主既然习武,不如拿去看看,兴许能用得上。”
张知节想着张书对剑谱应该会感兴趣,便也不推辞,坦然应道:“那臣便替小女谢过殿下了。”
他大方收下剑谱的举动让靖晏很是满意,她端起酒盏,朝他一举。
张知节连忙也举起酒盏,恭敬道:“理应是臣敬殿下才是。”
隔空碰杯,张知节率先仰头饮尽。
酒一入口,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酒闻着寻常,入口才知道竟是难得的烈酒,入喉如刀,一股热辣辣的火线顺着嗓子直贯胸腹,烧得他险些呛出来。
他如今早已不是刚穿越那会儿滴酒不沾的高中生了,平日里应酬往来多少也喝一些,酒量还特地练过,寻常清酒喝上几壶也不会上头。
可手中这酒,只怕没几杯就要上脸,一壶下去怕是整个人都要晕乎了。
张知节暗自提醒自己小心,可不能贪杯失态。
靖晏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见他这副惊讶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端起自己那盏,仰头干了,动作干脆利落。
抬手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张知节忙别过视线,不敢多看。
靖晏放下酒盏时面不改色,仿佛饮下的不过是寻常茶水。
张知节缓过劲儿来,由衷道:“好酒。”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好酒量。”
他执起酒壶先替她斟满,犹豫了一秒,又替自己斟了七分满。
靖晏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笑意渐浓,道:“这酒是我府上酒师酿的,很合我的口味,你觉得如何?”
“自是好酒,入口虽烈,却不上头,回味里还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粮香,醇厚得很。”
而后夸赞起靖晏的酒量,“臣早听闻殿下善饮,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靖晏公主好酒的传闻在洛都可谓人尽皆知,据说公主府里养了十多名酒师,专门为她酿酒。
张知节原以为那些酒师酿出的只是寻常佳酿,不曾想竟是这般烈酒。
他扫了一眼矮几上的菜色,几碟小菜都用了一半,看来靖晏在这儿已独酌了好一阵子。
喝了这么多,面上竟半点不显,神色依旧清明,这等酒量,实在了得。
靖晏把玩着手中的酒盏,语气随意:“不是什么好名声。”
张知节摇了摇头,认真道:“能饮而不失态,是本事。”
靖晏抬眼看了他,似是在分辨这话是客套还是真心。
片刻后,她唇角微弯,举杯道:“冲你这句话,再饮一杯。”
张知节举起酒盏,与她隔空一碰,见她一饮而尽,也只好硬着头皮干了。
那股灼辣再次涌了上来,他强撑着面不改色,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还能撑几杯。
好在他酒品不错,真醉了应该也无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