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直起腰,把刚挖出来的一颗冬笋放进唐新手中的竹篮里,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篮子里已经躺了七八颗冬笋,个个裹着湿润的泥土,圆鼓鼓地挤在一起,看着就喜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觉得还不够。
这冬笋也不是光他跟张书两个人吃,张大牛一大家子胃口都不小,还得给不戒和陆九归带几颗回去,这么一算,一人一颗都不够分。
他可不是贪玩,他这是办“正事”呢。
如此想着,张知节心安理得地拎着锄头,领着身后两人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唐新便出声提醒:“侯爷,这底下应该有笋。”
张知节不疑有他,对着唐新指着的地方,弯腰卖力地挖了起来,心里已经在盘算待会儿要怎么跟张书邀功。
毕竟是她说想吃冬笋了,他这都是替她干的活。
虽说这些冬笋全是唐新眼尖发现的,可到底是他自己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不是?
在三元村的时候,他连冒出头的春笋都找不着,更别说这些藏在土里的冬笋了。
还是唐新习武之人厉害,眼睛毒。
唐新原本想动手帮忙,张知节不让,他便只能提着竹篮跟在后面,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
又挖了几颗,竹篮沉了不少,张知节额上冒了汗,心里却舒坦得很。
他兴致不减,拎着锄头继续往前走:“再往前看看。”
唐新和另一个护卫立马跟上,心里暗自嘀咕,自家主子平日里锦衣玉食的,看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今日一进山,体力倒比他们想的要好上不少。
只是他们搞不懂,侯爷怎么就对挖笋这种事这么上心,大冷天的在竹林里刨得满头是汗,反倒比在府里喝茶看书还高兴。
他们却不知道,在他们看来辛苦的劳作,在张知节眼里却是难得的放风。
明日就要启程回洛都了,等过了元宵,又是起早贪黑上朝的牛马日子。
趁着眼下还有半日闲,能多自在一会儿是一会儿。
今日张书和不戒也没有打架,张知节原本想叫他们一起来的,可不戒如今沉迷雀牌,张书也被他拖住了。
至于陆九归,那人的洁癖好像比张书还要严重,对挖笋这种事敬谢不敏。
所以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
就这么走走停停又行了三刻钟,张知节忽然觉得空气有些潮湿,拂面的冬风里竟裹着一丝微微的温热。
唐新侧耳听了片刻,提醒道:“侯爷,前面有水声,可能是泉眼。”
张知节仔细听了听,果然有隐约的水流声传来。
他看过山里的地图,前面确实有一处天然泉眼,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附近了。
回头看了看满满一篮子的收获,觉得也差不多了,便道:“正好,过去洗把手就回去吧。”
“是。”
一行人循着水声往前走去。
竹林渐疏,视野开阔了些,前面隐隐露出一角飞檐,是座山亭。
张知节脚步一顿,亭子里有人,周围还站着不少腰挎长刀的护卫。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很快,一个身着利落短打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过来,看见张知节,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敛衽行礼,恭声道:“倚翠见过熙和侯。”
张知节并不意外她能认出自己,事实上,他也认出了她,靖晏公主身边的第一女官,倚翠。
那么亭中坐着谁,便不难猜了。
张知节心头猛地跳了几下,面上却一派沉稳,道:“不知公主在此,多有唐突,还望恕罪。”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脏污,耳根有些发烫。
这副狼狈样子,怎么偏偏让她撞见了。
按规矩,外臣偶遇公主,理当上前见礼,可自己这副尊容,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踌躇间,倚翠已微微一笑,低声道:“侯爷稍候,容奴婢先行通禀一声。”
她转身回了亭中,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笑道:“公主请侯爷过去说话。”
话已至此,哪有他拒绝的余地。
张知节将锄头递给身后的唐新,低头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跟着倚翠向亭中走去。
路过那眼咕咚作响的泉眼时,他蹲下身,迅速洗了把手和脸。
倚翠停下脚步,耐心候在一旁,等他取出怀中的帕子擦干净面容,才又引着他继续往前走。
张知节在亭前台阶处停下,恭声见礼:“臣张知节,参见靖晏公主。”
他垂着眼,没有贸然往那挂着纱帷的亭中张望,可眼角余光,仍能看见亭内坐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
亭中没有立刻回应,但他能感觉到,有道视线,正透过轻薄的纱帐,落在自己身上。
到了此刻,张知节反倒坦然了,已经这样了,再懊恼也来不及了。
一声极轻的笑从亭内传来。
“熙和侯好野趣。”
张知节不卑不亢地回道:“不及公主雅兴。”
随着他的靠近,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和酒香便愈发浓烈。
方才那池温泉里,还温着一壶酒,山林深处,泉边置酒,比起自己这灰头土脸挖笋的行径,人家才是真正的风雅。
“进来说话吧。”
张知节略微迟疑,还是依言上了台阶,掀帘入内,除他以外,其余人等皆留在了台阶之下。
入亭后,他垂首谨守规矩,视线不往公主脸上落,只停在她面前那张矮几上,暗自打量亭中摆设。
亭内布置得颇为雅致,当中是一张红漆矮几,几上搁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全是佐酒的小食,一碟炙鹿脯,一碟酱渍青豆,一碟卤猪肉。
几角放着一只白瓷小炉,正温着一壶酒,酒香氤氲,熏得整个亭子酒香四溢的。
纱帷撩起半幅,阳光斜斜地透进来,亭外泉水叮咚,亭内酒香菜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