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娘见张书不语,眼底闪过一抹绝望,低声哀求道:“县主,请您将状纸还给我吧。”

    张书没动,只是望了眼屋外。

    外头的雪依旧在下,簌簌地扑在窗纸上,半分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突兀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今日可有落脚的地方?”

    又上下打量了苏三娘一番,问:“你来洛都,身边可有人随行?”

    苏三娘抿了抿嘴,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会找间客栈落脚的。”

    见张书看着自己沉默不语,苏三娘垂下眼,老实答道:“我是一人上京的,不想连累旁人。”

    张书看她两手空空的样子,心中暗叹。

    猜她多半是怕被李瑞察觉,根本不敢带什么行李出来。

    至于身上恐怕也没什么银钱了,她姨母还在牢里,官司未定,上下打点的花销想必不少。

    即便身上真有几个钱,她一个独身女子,又是这副狼狈模样,真去了外城,恐怕也很快会被人盯上。

    益阳县到洛都约莫五百里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两日才能到。

    苏三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全须全尾地抵达洛都,只能说她运气真是不错。

    张书朝外唤了声:“珍珠”。

    珍珠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边,张书假装没看见她那泛红的眼眶和鼻头,吩咐道:“带她下去洗漱休息。”

    珍珠应了一声,进屋就要去扶苏三娘。

    苏三娘想要拒绝,张书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只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说罢缓缓起身,径直离开了花厅,走之前还没忘记将桌上的状书一并拿走。

    直到张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边,苏三娘仍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出声要回状书。

    珍珠扶住她的手臂,轻声说道:“苏娘子,如今已是酉时了,你总不能现在去敲登闻鼓吧?只怕你还没靠近,就要被巡夜的禁军拿下了。”

    珍珠方才在门外,将苏三娘的遭遇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对这个命苦又坚强的女子又怜又敬。

    她言语里满是真诚,继续劝道:“你暂且在这儿歇一晚吧,我家县主心善,会替你想办法的。”

    苏三娘咬紧下唇,心中并不相信珍珠的话。但再不甘,她也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她反抗不了,只好点头应下。

    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明日都必须要回状书离开这里,姨母还在牢里等着她,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珍珠带她来到一个偏院,很快便有人送来热水和饭食。

    苏三娘试探着向那些丫鬟打听张书的事,可她们年纪虽小,嘴却严实得很。

    苏三娘问了半晌,除了知道张书的封号是“禧乐”,其他的竟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

    一个时辰后,苏三娘用过了饭食,洗漱完毕,身上换了一件干净暖和的衣裳,手上和脸上的冻疮也抹了药膏。

    直到屋内只剩自己一个人,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些。

    她走到半开的窗边,小心地朝外看去,门口并没有人把守,心下那个私下逃跑的念头动了一下,便又自己按灭了,即便她能出了这个小院,恐怕也出不了这座府邸。

    她盯着窗外的落雪看了好一阵,直到隐约听见更夫打更的梆声,才惊觉已是子时了。

    她转身吹熄了蜡烛,躺到床上。

    被褥松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一阵久违的安心突兀地涌上心头。

    苏三娘脑子里还乱糟糟地转着明日该如何脱身、如何去敲登闻鼓的事,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

    “娘亲。”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唤她。

    苏三娘猛地睁开眼睛,看见锦娘就站在面前,小小的一个人儿,穿着那件她亲手缝的小袄,仰着脸,眼睛红红地望着她。

    “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锦娘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的心口。

    苏三娘想伸手去抱她,可两只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想喊,想说娘怎么会不要你,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娘,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恨你——”

    女儿的眼里满是怨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锦娘——”

    苏三娘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她顾不上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连忙下床穿戴整齐,推门走了出去。

    昨夜见过的一个丫鬟水晶正候在门外,见她醒了,连忙福了福身:“娘子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说着便从偏房里提了只铜壶出来,里面是早就备好的热水。

    “不敢劳动水晶姑娘,敢问县主何在?叨扰已久——”

    话还没说完,水晶已提着铜壶从她身侧绕过,径直进了屋,往盆里倒了热水,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她。

    苏三娘无声地与她僵持了一会,觉得时辰不能这样干耗下去,还是认输般走到铜盆前,草草洗漱了一番。

    她擦干手,正要再次提出告辞,又有人端着托盘进来,将几样清粥小菜一一摆上桌。

    水晶含笑道:“有什么事,苏娘子用过早膳再说也不迟。”

    苏三娘沉默片刻,依言坐了下来。

    她迅速用过饭,放下碗筷,第三次开口:“水晶姑娘,妾身叨扰已久,想向县主当面告辞,劳烦替我通传一声。”

    水晶笑着应道:“可不巧,县主有事,一早就出去了。不过县主临走前,已为娘子备好了马车,娘子随我来吧。”

    备了马车?这是要送她去哪儿?

    苏三娘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脚下迟疑着没动。

    水晶走到门口,回头见她仍愣在原地,又轻声催促:“苏娘子?”

    苏三娘无法,只得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是要送她回益阳县?还是要把她交给官府?

    她的状书还在张书那里······

    她越想心越乱,脚下却不敢停,紧跟着水晶一路到了角门。

    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除了车上的车夫,车旁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年纪不大的姑娘,腰间佩着短刀,眉目间透着一股利落,另一个是位年轻男子,穿一身素色圆领袍,生得斯斯文文。

    那年轻男子见她出来,走上前来,在三步之外停住,拱手道:“苏娘子,在下是侯府的管事,您唤我拾墨便好。”

    说着侧身介绍身旁那位姑娘,“这位是安桃,府里的护卫,此番专门护送我们回益阳县。”

    苏三娘还没来得及消化“侯府”这两个字,便听见了“回益阳县”四个字,她顿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不,我不回去——我······”

    “苏娘子。”拾墨脸上笑意不变,声音却略抬高了些,迅速截断了她的话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娘子上车,容在下细说。”

    苏三娘僵在原地,目光迅速扫过眼前这几个人,年轻的管事、腰间佩刀的女护卫、身强力壮的车夫,三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身后的水晶想必也正盯着自己。

    她像一头被围住的困兽,退路早已被封死了。

    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认命般的灰败,她垂下眼,不再挣扎,由着水晶扶她上了马车。

    苏三娘双眼无神地坐着,手暗暗攥紧了袖口,心里盘算着,等到了人多的地方,趁乱跳下车去,街上人来人往,总有一线生机。

    车帘一掀,拾墨和安桃一前一后地进来,苏三娘瞬间绷紧了脊背。

    狭小的车厢里一下子挤了三个人,顿时显得逼仄起来。车外一声轻叱,车轮缓缓转动,车内三人也随之微微一摇。

    拾墨也不绕弯子,低声将张书的吩咐一一道来,苏三娘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事情便是如此了,苏娘子安心随我们回去便是。”

    见苏三娘呆愣着没有反应,拾墨也不再多言,留她慢慢琢磨自己方才那番话。

    他冲安桃微微颔首,转身出了车厢,与车夫并肩坐在了车前。

    车厢里只剩苏三娘和安桃两人,安桃并不看苏三娘,手放在腰间的弯短刀上,闭目假寐。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外喧闹的人声隐隐传入车内。

    苏三娘已经彻底歇了逃跑的心思,她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