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张书受了赏赐退回席间,身上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就没有断过。
她仿佛浑然未觉,只朝对她露出慈爱微笑的威武郡公夫人等人颔首致意,随后便镇定自若的用着菜肴点心。
皇后、太子妃并三位妃嫔只在席间坐了两刻钟,便依次起身离席。
众人恭送过后,元旦朝贺便算结束了。
可众人一时没动作,仍在殿内站定,目光频频望向殿外,此时的雪已大得看不清远处宫殿的轮廓,不少人脸上带着犹疑之色。
按理说,宫中规矩森严,朝贺既毕,外命妇便不得在禁内久留,可如此大雪——
就在众人迟疑的时候,一位女官从内殿走出,含笑宣道:“皇后娘娘口谕,雪势渐大,诸位夫人小姐不必急于出宫,可在殿内稍作停留,待风雪缓些再行离去。”
立时有人面露感激,连声说着“谢娘娘体恤”。
张书却走上前,朝那女官微微一笑,道:“烦请代我谢过皇后娘娘恩典,只是我瞧着这雪一时半刻怕停不下来,左右都是要走的,我想早些回去,也好早些安顿。”
那女官有些意外,但看张书坚定的神色,也没再劝,只又施了一礼,转身回了后殿。
张书走到威武郡公夫人等人身前,轻声道:“诸位老夫人,晚辈便先行一步了。”
威武郡公夫人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放心:“书姐儿,外头雪这样大,你何苦赶这一时?”
张书自信一笑:“您也知道,我是习武之人,这点雪算不得什么。”
威武郡公夫人闻言一怔,目光越过张书的肩头,望向殿外那片茫茫雪雾,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年在关外,雪比这还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照样跟着队伍走,一步都没落下。如今倒好,老了,不中用了,竟被一场雪困住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张书,眼神郑重而清明。
“去吧,书姐儿。”
张书听出这五个字似乎话里有话,但她什么也没问,只又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刚踏出殿门,迎面便是一阵朔风,裹着粘黏在一起的雪片,簌簌地扑了满脸。
脸上的冰冷激得她微微一凛,随即又觉得神清气爽。
殿内那暖烘烘的龙涎香、命妇们身上各色脂粉气,全被这一阵风雪吹了个干净。
收到消息的珍珠抱着伞,跟在林司宾身后快步朝这边走来。
她上前接过张书手里的锦缎包袱,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
方才在廊房里她都听说了,宫里的几位主子又赏了自家县主好些东西。
消息传开时,那些一同在廊房歇脚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张书伸出手,道:“伞给我吧,你力气小,顶不住这风雪。”
珍珠依言将伞递过去,张书撑开伞,抬起胳膊,又道:“跟紧我。”
珍珠立即扶住了她的胳膊,身子贴了过去。
林司宾的目光在紧挨在一起的主仆二人身上顿了顿,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张书一手撑伞,一手由珍珠挽着,跟在林司宾身后,迈入了漫天的素白中。
殿内众人望着她们的背影,神色各异。
威武郡公夫人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直到张书的身影消失在朱红的宫墙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轻叹一声,极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娘,您说什么?”
一个中年妇人凑近了些,轻声问道。
“没什么。”威武郡公夫人伸出手,淡淡道,“扶我去歇一歇吧,老了,不中用了。”
那妇人赶忙上前,一边搀着她往殿内走,一边连声宽慰:“您身子骨硬朗着呢,不过是今儿起得早,又站了大半日,歇一歇便好了。”
威武郡公夫人坐下,很快又和身边的老姐妹们说笑起来。
到了她这把年纪,平日出府的机会都少了,谁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不会是彼此之间的最后一面。
还是别想太多,及时行乐要紧。
外头的风雪,就留给年轻人去挡着吧。
殿内的菜肴已经撤下,换上了一壶壶刚沏的热茶,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氤氲四散,一室融融。
殿外,风雪愈急。
宫道两旁的高墙被雪糊成了模糊的虚影,远处殿宇的飞檐翘角只余下隐约的轮廓。
风雪扑面而来,张书的手却始终很稳,伞面随着风向微微变换着角度,牢牢护住伞下的两人。
一路无话,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和风穿过伞沿的呼呼声。
约莫走了三刻钟,宫门口到了。
林司宾停住脚,轻吐出一口气,侧身让到一旁,含笑道:“县主慢走,我便送到这儿了。”
她头上肩上甚至面上都落着数片雪花,风一吹便散了,转眼又有新雪覆上来。
张书捏了捏珍珠的手腕,珍珠会意,立即放开张书的胳膊,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张书含笑道:“有劳林司宾这一趟,天寒地冻的,拿去吃碗热酒暖暖身子。”
林司宾也不推辞,双手接过,微微欠身:“谢县主体恤,雪深路滑,县主千万仔细。”
张书点了点头,道了声“留步”,便带着珍珠走向宫门口。
两人查验的功夫,林司宾已转身回宫了。
验过腰牌,禁军又依例核对了珍珠怀中锦袱里的物什。
宫里赏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有造册登记,出宫时须得对得上数。
他核过内廷开出的条子,确认无误,脸上的肃穆之色一缓,将东西递还,笑道:“县主这回又得了这许多赏赐,下回进宫,一个锦袱怕是不够装了。”
张书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回道:“承刘百户吉言了。”
刘百户万万没想到这位炙手可热的禧乐县主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心头顿时一热,殷勤道:“县主的车夫候在西边,下官这就差人去知会一声,让他把车赶到前头来。县主且在这儿避一避风,等车到了再出去不迟。”
张书道:“不必劳烦刘百户了。”
不远处,一辆马车正冒着风雪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