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殿门处光影一晃，一位头戴九翟冠的华服女子缓步而入。
殿中原本低微的交谈声顿时一静，众人纷纷侧身垂首，恭敬行礼，来者正是当朝太子妃。
引礼女官快步迎上前去，恭敬地引着太子妃一路向前，将她安置在丹陛之下，众命妇之前的最前列正中。
那位置比殿中所有人都靠前，独踞一方，左右各空出数尺，与身后诸命妇之间形成一道分明的界限。
太子妃方站定，殿内又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珠翠相触的细碎轻响。
丹陛两侧的侧门无声开启，三位身着礼服的宫妆女子自殿后款款而出，行至丹陛之下左右两侧。
太子妃微微侧身，向三人颔首致意，那三位亦欠身回礼，然后面朝命妇站定。
张书的目光迅速扫过前方。
左首那位是庄妃，一年前除夕，两人曾在御花园有过一番交谈，庄妃还赠了见面礼。
此后宫中庆典上，张书远远见过她数面，却再未交谈过。
右首的德妃，是宜王的生母，张书也见过几次。
唯独德妃身侧那位，张书却是头一回见，想来便是传闻中深居简出的静妃了。
据传静妃身子一向不大好，常年缺席宫中各类朝会庆典，今日倒是难得露面。
显然，殿中其余命妇也与张书有着同样的想法，一时间，许多若有似无的目光都落在了静妃身上。
张书隐在人群里，暗自打量着这位宫中唯一无所出的嫔妃。
只见她身量纤薄，一身华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立在盛装且略显丰腴的德妃身侧，愈发显得单薄清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可细看之下，那五官轮廓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浓妆掩去了几分病容的憔悴，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绝俗。
少顷，钟鼓齐鸣，韶乐悠扬。
张书收回目光，垂眸盯着脚前那张大红妆花缎面的拜垫。
女官清亮的长宣响起：“皇后殿下升座——”
环佩轻响，皇后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缓步登阶，于丹陛之上落座。
“拜——”
众人齐齐跪倒，俯身下拜。
一套繁琐的礼仪行毕，皇后温声说了几句元旦朝贺的例话，又赐了新岁吉语。
众命妇齐声谢恩。
“恭送皇后殿下——”
礼官长宣声中，众命妇垂首躬身，肃立两侧。
皇后缓缓起身，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自丹陛正后方退离，三位妃嫔和太子妃也依次离开。
待这宫内几位主子尽数离去，众命妇才在女官的指引下，依次退出正殿，往偏殿而去。
方才在正殿里行完了全套朝礼，虽有锦垫缓冲，几位年纪大的老夫人仍是腿脚发僵，一落座便被自家儿媳搀着揉膝盖。
众人稍歇，很快就有女官前来传话，皇后赐宴于坤安宫东配殿，请诸位诰命夫人移步入席。
她们忙又打起精神，依品级随女官往东配殿而去。
东配殿中早已设好了宴席，一色的紫檀长案按品级高低自殿中向两侧依次排开，案上已摆好了冷碟点心，银箸玉盏，精致华美。
殿中正前方设了一张主位，是皇后的席位，主位右下首另设一席，比主位略低半阶，是太子妃的位置。
三位妃嫔则在主位左侧，比太子妃的席位又略低一些，另设三案。
引礼女官将众人一一引入座次。
张书的位置安排在东侧中段，左侧是一位颇为眼熟的妇人，看穿戴应是二品夫人，建安侯夫人恰好坐在她右边。
两人目光相遇，微微颔首示意。
少顷，殿后传来女官宣声，皇后携太子妃和三妃入席。
众人起身行礼，皇后含笑示意落座，又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宴席便正式开了。
丝竹声起，宫女们手捧食盒鱼贯而入，各色菜品流水般呈上案来。
气氛比方才朝贺时松快了许多，几位老封君已开始低声交谈，偶尔有人举杯向皇后祝酒，皇后也一一笑着回应。
酒过三巡，皇后目光扫过殿中，落到了张书身上，含笑唤道：“禧乐县主。”
殿中谈笑声顿歇，张书微怔之后，立刻放下银箸，起身离席，趋步至殿中，屈膝行礼。
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她，温声道：“我记得，你今年十三岁了吧。”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虚岁十五。”
显然皇后还记得当初张书在太后面前应答年岁时，一本正经给自己加了两岁虚岁的事。
张书语气坦然地垂首答道：“回皇后，臣今年实岁十三，虚岁确是十五。”
皇后见她这般爽快认账，越发觉得有趣，笑道：“你还未正式笄年，便还算个孩子，今日既是元旦大节，我也该给你一份压岁礼。”
话音一落，一旁便有宫女捧着一只朱漆描金托盘走上前来。
盘中铺着大红绒布，上面搁着一对赤金累丝如意锞子，并一串碧玺佛珠手串，珠光莹润，颗颗透亮。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压岁，”皇后温声道，“新岁大吉，愿你平安顺遂，前程似锦。”
皇后赏赐，张书不好推辞，只得双手接过，屈膝谢恩：“臣谢皇后赏赐。”
她刚起身，太子妃便含笑开了口：“母后都给了，儿媳若什么也不表示，倒显得不懂事了。”
说着，示意身后宫女捧上一只锦盒，里面是一对錾金镶玉蝴蝶禁步，蝶翅薄如蝉翼，玉色莹润，做工极精巧。
太子妃笑道：“平日里宁懿没少闹你吧，这个便当是我这做母亲的替她赔礼了，你拿去戴着玩吧。”
顿了顿，又道：“新岁大吉，祝你岁岁安康。”
张书忙又行礼谢过。
庄妃跟着笑道：“既然皇后和太子妃都给了，臣妾也不能落后。”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对白玉连环如意佩，递给身旁宫女，让她送过去。
她笑意盈盈道：“愿禧乐县主，长乐未央。”
德妃也从头上拔下一只累丝镶宝金簪，也说了几句新年祝福。
静妃从腰间解下一枚葫芦形白玉香囊，轻声开口：“愿禧乐县主，心想事成。”
张书一一谢过，捧了满怀赏赐退回席间。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张知节说过的话——怎么你每次进宫，就没有空手的时候。
今日，又是借他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