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腼腆与不确定:“姑奶奶其实还没有正式收我为徒,但她肯教我,那我起码也算青囊谷的外门弟子吧?”

    张书笃定回道:“算,怎么不算,你肯定是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日后你也别忘了报出自己的身份来。”

    方才她便看出来了,萧先生身怀内力,且修为不低,只要不对上真正的顶尖高手,自保应该是无碍的。

    而当世真正的顶尖高手,谁都不会愿意得罪青囊谷。

    张书暂且将心中的担忧放下,她明白,自己是拦不住萧泽兰的。

    “你既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多劝,只希望你能万般保重才好。”

    萧泽兰神色明显放松了,她视张书为挚友,不愿在离别前与她生出半点矛盾,此刻见张书松了口,悬着的那颗心才稳稳落了地。

    张书温声道:“你什么时候走?让我们送送你吧。”

    她口中的“我们”,指她和徐可等人。

    萧泽兰离家一事,萧家若知晓了,必定会对外放出一些说辞来遮掩。

    徐可她们不明真相,难免会担忧。

    萧泽兰明白这道理,她并不想瞒着秦云黎她们自己离开的事,却也并不想让友人们相送。

    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了。”

    “为何?”

    萧泽兰抿了抿唇,垂下眼道:“书姐儿,我不是不想见她们。只是,我怕一见到你们,我就舍不得走了。”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你们在洛都好好的,我在外面也好好的,等我学成回来,咱们再好好聚一场,到那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张书望着她强撑着的笑脸,点了点头。

    “好,那就不送你了,我们等你回来。”

    “嗯!”

    萧泽兰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花香瞬间溢满口腔,心情也随着这香气轻快起来。

    今日和张书说了这许多话,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仿佛一下子被搬开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放下茶盏,抬眼却见张书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书姐儿,你怎么了?”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

    张书看着她,神情严肃认真,萧泽兰也不由得正襟危坐,等着听什么要紧事。

    却见张书一本正经地开口:“古有医祖扁鹊,后有医圣张仲景,将来你若是名扬天下了,该起个什么名号才好?”

    萧泽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张书是在打趣她,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话想了下去。

    待她意识到自己竟真在琢磨什么名号好听,脸上顿时腾地烧了起来,连连摆手道:“你别胡说!我这才学了几天医术,连正经大夫都还算不上呢,哪敢和医祖医圣齐名。”

    张书笑着逗她:“怎么不能?你方才那神情,分明是认真想过了。说说看,想到什么好名号了?”

    “我没有!”

    “真没有?”

    “书姐儿!”

    两人嬉笑着,直到日到中天了,萧泽兰才惊觉时间流逝,连忙和张书告别。

    当她回到医馆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萧先生。

    萧先生抬眼看了看她那张掩不住笑意的脸,轻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萧泽兰连忙收了收笑,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姑奶奶。”

    “既然回来了,就去后院把晒好的药丸搓出来。”

    萧泽兰乖乖应了一声“是”,往后院走去,可转身的功夫,嘴角又不自觉翘了起来。

    入夜,萧泽兰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白日里张书那句玩笑话,不知怎的,这会儿又浮上了心头。

    她咬了咬下唇,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生怕隔壁的姑奶奶听见。

    她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走在不知名的街巷间。

    身后有人追上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口中喊着一个极体面的尊称,周围的人都用钦佩的目光望着她。

    一觉醒来,窗外天光大亮,枕边只余一缕晨光。

    她愣愣地坐起身,努力回想那个称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萧泽兰坐在床上,遗憾地叹了口气。

    三日后,晨光熹微。

    洛都城外,运河码头早已喧闹起来。

    往来的商船客船挨挨挤挤地泊在岸边,扛货的脚夫喊着号子穿梭于跳板之间。

    萧泽兰跟在萧先生身后,踩着舢板登上了客船。

    她给家里准备了一封书信,信中并未细说去向,只道要跟着姑奶奶远游,归期不定,不过等那封信送到萧家时,她应当已经顺着这条运河,抵达百里之外了。

    船快要开了。

    萧先生已回了舱,萧泽兰却还在甲板上望着岸边。

    码头上挤满了送别的人,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了几遍,终究什么也没找到。

    岸上人潮涌动,却没有一人是为她而来的。

    萧泽兰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遗憾。

    这本就是她自己的选择,可当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船身微微一震,船家收了跳板,船工撑开竹篙,客船缓缓离了岸。

    船出了码头,慢慢穿过那道横跨运河的石砌拱门——永济门,高大的门洞从头顶缓缓掠过,在船身上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

    萧泽兰最后望了一眼热闹的码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舱。

    就在这时,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呼喊。

    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船已驶出城门,码头的喧嚣早已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哪里还能听见什么。

    萧泽兰摇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转身,又一声呼唤破空而来。

    “泽兰——”

    这次她听清了,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四处张望,最后循声抬头,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座只有卫兵巡视的城楼之上,竟并排站着四道彩色的身影,像四朵开在城墙上的花。

    其中两人正探出半个身子,拼命朝她挥着手臂。

    她看不清她们的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徐可、秦云黎、牧雅君,还有张书,竟是一个不落的都来了

    萧泽兰的心跳得像擂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发疼。

    她提起裙摆,踩着甲板噔噔噔地跑到船尾,用尽全力朝她们挥动双臂。

    “一路顺风——”

    “我们等你回来——”

    “照顾好自己——”

    喊声乘着风,掠过江面,一字一字地追上了船。

    船越行越远,城楼上那四道身影渐渐化作四个小小的点。

    萧泽兰的手臂一直挥舞着,直到船只拐过一道江湾,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手臂,扶着船尾的栏杆,渐渐站不住了。

    她缓缓蹲下身,肩膀不住地颤抖,脸上早已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