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院使心头微紧,当即抬眼去打量张书的神色,发现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目光清亮,乍看之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张知节此时已经走到了屋外,张书放下书本,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下。

    萧院使小心问道:“县主可有哪里不适?”

    一旁的吕嬷嬷面露急色,替张书答道:“大人,我家县主七月中旬来了初潮,如今孟冬将过,还没来第二次。”

    张书月信不准的事,吕嬷嬷八月就已留意到了,只是想着女子初潮后起初不太稳定,也属正常,便按捺了下来。

    可眼看着都十月底了,张书竟仍毫无动静,作为过来人,吕嬷嬷心里终究不踏实。

    她觉得张书平日再沉稳,年纪到底还小,于这月事上难免经验不足。

    可若越过张书,先去说与朱海棠,就更不妥当了,张书虽小,却无疑是这府里唯一的女主子。

    纠结了许久,吕嬷嬷到底还是选在今日和张书说了自己的顾虑。

    也是因为萧院使今日要来府中为侯爷诊脉,他是太医院院使,医术毋庸置疑,若能顺道给县主看一看,那就再好不过。

    好在张书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表示会让萧院使诊治一二。

    其实张书早就注意到自己第二次月经迟迟未至,也数次听到吕嬷嬷私下向珍珠和琥珀打听。

    可张书并未放在心上,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并没有任何不适,而且依着前世的经验,部分女孩子初潮头一年,月经稀发是常事,隔上几个月,甚至更久,都属正常。

    但吕嬷嬷既然提了,她也还是愿意让大夫看一看。

    若只是经期不调还是小事,怕就怕这是某些病症的征兆,她可不想自己的身体出什么岔子。

    此刻听完吕嬷嬷的讲述,萧院使面色不变。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女儿家月信初至,日子不准罢了,本就是常有的事。

    萧院使恭谨道:“请县主伸手,容老夫细诊。”

    张书伸出手腕,萧院使凝神切脉,指尖在她腕上按了又按,良久不语。

    他从左手换到右手,诊得比方才给张知节看时还要细致几分。

    一刻钟后,萧院使心中有了底,收回手,对张书笑了笑:“县主不必忧心,您身子骨好得很,只是女子初潮刚至,冲任二脉尚未调匀,数月不来月事,都属常事。”

    吕嬷嬷闻言,狠狠松了一口气,谁料萧院使突然话锋一转,又将她的心提了起来。

    “只不过,县主这脉象还是有几分特殊。”

    吕嬷嬷忙问:“怎么个特殊法?”

    萧院使捋了捋胡须,斟酌着说道:“县主尺脉从容和缓,毫无涩象,绝非血枯经闭之症。您气血充盈,身体无一处不好,却又不行经,故而老夫斗胆推断,县主恐怕并非寻常的一月一行。”

    见张书微微睁大了眼,怕她误会,萧院使连忙细细解释:“女子先天禀赋各异,气血运行之道也自不同。若非病态,特殊的月事有三种:两月一至,称为‘并月’;三月一至,名为‘居经’;一年一至,便是‘避年’。

    这三种皆不碍生养,不损康健,只是县主初潮七月方过,眼下究竟归于哪一种,尚需再观望些时日,老夫此刻还不敢断言。”

    张书眼睛倏地一亮,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萧院使是说,我可能一年才来一次月信?”

    萧院使被她这毫不掩饰的欢喜弄得一怔,谨慎地道:“眼下还说不准,老夫只是依脉象推断,确有这种可能。不过若真是避年之体,那的确是一年一行。”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的女子但凡提起月信不调,多是愁眉不展、欲言又止。

    即便他反复解释有些情形并非病态,对方也往往半信半疑,眉间愁色难消,倒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听了这消息高兴成这样的。

    一旁的吕嬷嬷却是喜忧参半,按萧院使所说,这避年之体虽说不伤身子,可小姐还这样小,若往后真的一年才来一次月信,总归叫人心里不太踏实。

    只是看张书高兴的样子,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张书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那过于明亮的眼神迅速收敛,神色很快恢复了惯常的镇定,矜持地颔首道:“我明白了,有劳萧院使了。”

    “县主客气了。”

    萧院使将脉枕重新收进药箱,再次准备告辞,就听张书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许久没见到五娘子了,她在忙些什么呢?今日是云黎生辰,竟也没看到她。”

    萧院使正合药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扣上搭扣,笑着回道:“劳县主惦记,五娘她近日身子有些不适,正在家中静养。”

    张书的视线掠过那药童僵硬的脸色,关切地询问:“是什么病?要紧吗?明日我正好得空,可方便上门探望一二?”

    萧院使叹道:“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脸上发了一些面疱。这孩子打小面皮薄,自觉不好见人,连房门都不大肯出。县主的心意老夫代五娘谢过了,只是她眼下恐怕不便见客。”

    张书了然地点头,似乎真的信了这话,温声道:“既如此,便让她好生养着吧,待她好了,我们再聚。”

    萧院使含笑应下,“待五娘好些了,老夫定让她下帖子请县主过府一叙。”

    他将药箱递给身后的药童,朝张书拱了拱手:“县主若无其他吩咐,老夫便先告辞了。”

    “萧院使慢走。”张书微微颔首,又道,“家父的伤势,还要劳萧院使多费心了。”

    “这是自然。”萧院使神色一正,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陛下今日在御前还特意问起侯爷的伤势,嘱咐老夫务必用心调治,不可有半分疏漏。”

    刚进屋的张知节一听这话,立刻熟练地朝皇宫方向遥遥拱手,语气诚恳感动:“陛下日理万机,还这般牵挂臣的伤势,臣心中实在不安。唯愿早日痊愈,方能报效君恩。”

    萧院使含笑点头,道:“侯爷的忠心,陛下自然是知道的,天色不早,老夫便先告辞了。”

    张知节这回没再挽留,转向吕嬷嬷道:“嬷嬷,替我送一送萧院使。”

    吕嬷嬷应了一声,上前引路:“萧院使这边请。”

    药童拎起药箱,跟在萧院使后头,随吕嬷嬷出了门。

    直到走出侯府大门,上了自家马车,萧院使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敛去。

    那药童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大爷爷,方才县主忽然问起五妹妹,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萧院使阖着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县主与五娘一向交好,问一问也是常情。”

    药童点了点头,脸上却仍带着忧色。

    他看了看萧院使在车厢内略显疲态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