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端坐轿中,方才那副温润从容的神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去。
他拿出荷包,双眼放光,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将金锭一枚一枚倒在掌心,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数着。
确定了数额,他的嘴角便再也压不下去,一脸财迷样,哪还有冯掌柜以为的清高风骨。
他将金锭重新收好,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心中很快泛起一丝遗憾,以后,怕是不能再主动寄卖字画了。
大昭文官之间,向来有将字画寄放在书肆、古玩铺子里寄卖的惯例。
特别是翰林院那些清水衙门的清贵们,俸禄微薄,应酬开销却大,便多靠这一手润笔贴补家用。
洛都几家老字号铺子,柜上常年挂着各府大人的墨宝,明码标价,买卖双方都大大方方,从不避讳什么。
有人甚至常拿润格的涨跌来说事,谁升了官,谁得了圣眷,谁的字画又涨了几成,都是雅集上心照不宣的谈资。
若是谁的润格被同僚比了下去,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回头总要憋着劲再精进几日笔墨。
这种攀比无伤大雅,反倒被视作文人风流。
张知节的字,一开始便带着三元及第的光环,起步就高,后来随着他的名望日渐隆盛,价格更是水涨船高,一度成了不少文人暗中较劲的标杆。
只是往后,再不能如此了。
他如今是侯爷了,往后只有旁人求上门来润笔的份,再主动拿字出去寄卖,那就太过掉价了。
其实张知节之前寄卖笔墨,都是让高青出面,银钱也是高青去收的。
只是张知节因伤在家歇了好一阵子,前些日子萧院使终于松口,说他能出门走动了,他便趁此机会出来逛逛,透透气。
他掀开轿帘,望着久违的繁华街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忽然,他的眼前晃过一道身影,从轿边快步走过。
张知节下意识探头,望着那道背影,微微睁大了眼——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今天是张书小伙伴秦云黎的生辰,她们这群小姐妹此刻应该在建安侯府,她不可能孤身出现在街上。
再说,那人穿的是一件样式极简的棉布衣裙,头上还包着布巾,实在不像他从前见过的打扮。
正思量间,就见前面那人脚步一拐,径直进了一家铺子。
来不及细想,张知节下意识喊了一声:“停轿。”
轿夫应声停下,他掀帘下了轿,快步朝那铺子走去,进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匾——青囊医馆。
他迈步进去,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这铺面比寻常医馆大了不止一倍,轩敞的大堂足有两丈来高,顶上悬着数盏鎏金宫灯,映得满堂通明。
正对面是一整面紫檀木的药柜,高抵房梁,几名伙计踩着梯凳上上下下地抓药。
柜台后站着数位老师傅,身前都排着不少人。
两侧廊道极为宽敞,沿途皆是诊室,每间门外悬着布帘,帘旁挂着号牌。
他目光迅速扫过堂内,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捕捉到“目标”闪进了左侧廊道尽头的那间隔间,门外小木牌上写着“玖号”。
张知节抬步便要跟过去,斜刺里却闪出一个年轻伙计,满脸堆笑地拦在他面前:“这位公子,请留步。”
伙计言语十分客气,拦人的架势却毫不含糊。
“公子,这边是女眷看诊的地方,男子止步,恕小的不能放您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张知节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得体、目光清正,将心里那点关于登徒子的怀疑抹去。
张知节收住脚步,面不改色地道:“我想买些冬日进补的药材。”
伙计伸手将他一引:“您这边请,补药柜台在这头。”
张知节顺着指引走到一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用小戥子称着一味药材,见他过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捋须问道:“公子想配些什么?”
张知节想了想,道:“我入冬后总是手脚冰凉,想来配一副温补的方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是现成的药丸,方便日常服用。”
老大夫有些诧异,他分明闻到了张知节身上的药味,那是是治疗骨伤的药膏。
但他没有多问,思忖片刻,转身从药柜下的抽屉里拿出两个青瓷小罐,打开来给他闻了闻:“这是本店特制的参桂养荣丸,用人参、肉桂、黄芪等十味药材调配而成,每日晨起服一丸,最能温阳益气。这边的八珍丸也不错,补气养血,男女皆宜。”
张知节状似认真地挨个闻了闻,点了点头:“各来两罐。”
他看着老大夫利落地动作,又道:“可有适合年轻女孩进补的药材?要上好的。”
老大夫又转身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材摆在柜面上,都是些温补养血的上等货色,一一报了名称品性。
张知节他摸了摸袖中的荷包,一咬牙:“都要了。”
趁老大夫包装的功夫,张知节略显为难地开口:“老丈,实不相瞒,小女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我正寻思着为她找位女大夫瞧瞧。您这铺子里,可有相熟的女大夫推荐?”
老大夫手里包着药,头也不抬地道:“公子算是问着了,我们青囊医馆北城分号,在女科这一块最是齐全。”
说着抬手朝左边一指:“那边五间诊室,坐诊的都是女大夫。一号李大夫擅调经,三号周大夫看妇人杂症最有心得······
但要说最厉害的,还得是九号那位萧先生,她今年刚来的洛都,是我们青囊谷谷主的真传弟子,内外妇儿皆通,难得出来历练巡视。
萧先生一手针法得了谷主真传,不少女眷小儿慕名而来,不过她的号得提前两日才约得上,可要现在帮您约上?”
张知节听到那个“萧”字,心头便是一跳,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那就约萧先生,劳烦老丈替我记上。”
老大夫应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了翻,提笔写了几笔,撕下一张号签递过来:“后日上午的号,公子凭这张签带令嫒来便是。”
张知节接过号签,仔细收好,问道:“一共多少银子?”
老大夫噼里啪啦拨了一通算盘,抬头笑道:“参桂养荣丸两罐六两三钱,八珍丸两罐四两六钱,阿胶······加上萧先生的号金一两,承惠三十一两六钱。”
张知节微笑地付了钱,感觉胸口又开始疼了。
一时竟分不清是旧伤未愈,还是单纯心疼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