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掌柜无精打采地拨着算盘珠子对账,时不时揉一下胀痛的太阳穴,心里不知第几次懊悔,昨晚真不该和小舅子喝那么多酒,今早起来头痛到现在。
等会儿得了闲,定要去街角青囊医馆开几丸解宿醉的头痛药才好。
正这么想着,眼角余光忽地瞥见有人影迈过门槛。
他脸上那点倦色瞬间换作职业的笑容,待看清来人,那笑容更是骤然亮了好几个度。
他将算盘账簿往旁边一推,几乎是跳下高脚凳,快步绕出柜台,一路小跑迎了上去,将正准备迎客的伙计挤到一旁,嘴里一叠声地道: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打发个人吩咐一声就是了,本该我们上门去伺候的,怎么敢劳动您大驾光临!”
张知节看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殷勤热切的掌柜,将右手轻按在胸口,略微后退半步,含笑道:“许久不曾出来了,随意走走。”
冯掌柜看着他的动作,猛地想起近来流传甚广的消息,心中暗恼自己一时忘形失了分寸,连忙也退后半步。
“是是是,如今冬日晴燥,正适合出来走动走动。”
张知节没有说话,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堂,已有几位挑选文玩的客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冯掌柜是生意场上打滚多年的人精,立刻压低了声音,将手臂往内堂方向一引:“侯爷这边请。”
他脚步不停地引着张知节穿过屏风,进了清静的后堂,亲自奉上香茗,垂手候在一旁。
张知节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道:“好茶,只可惜等会儿还有事,怕不能细品了。”
冯掌柜那混沌了一上午的脑子陡然清明起来,立刻道:“请您稍候片刻。”
说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不多时,冯掌柜转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青缎荷包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票据,双手恭敬地递到张知节面前。
张知节接过荷包,感受到压手的分量,眉梢微微一动。
他展开那张票据,目光落在末尾的金额上,那数字竟比以往足足高出数倍,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
冯掌柜一直小心翼翼地觑着张知节的神色,见状连忙压低声音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上次您送来的这幅字,刚挂出去就被人请走了,说是要沾沾侯爷您的大喜气。”
他笑着解释:“如今满洛都谁不知道侯爷您圣眷正隆,这字一挂出去,好几位贵客都抢着要,这不单是字好,更是侯爷您的身份摆在这里,润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实情。
张知节的字从来不愁卖,瑞宝楼只嫌他送来的太少,两三月才得一幅,每回挂出去,总有识货的买家。
最新这幅字,原是张知节进贡院当考官之前送来的,上面题的是一首冬景诗。
当时尚未入冬,冯掌柜便先收在柜里没往外挂。
后来太子遇刺,张知节因功封侯,冯掌柜不知多少次暗自庆幸自己这个决定。
后来东家亲自定价,润格翻了五倍,挂出去不到两天,便被人高价请走了。
冯掌柜赔着笑道:“咱们东家事后还懊恼得直拍大腿,说卖低了,到底还是眼皮子浅,没能多捂些日子。下回侯爷再有好字,千万还放在咱们瑞宝楼,一定给您定个更体面的价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意味:“小的在瑞宝楼这么多年,经手的字画也算不少了。但凡哪位大人高升一步,来求墨宝的人立时就多起来,价钱也跟着看涨,可像侯爷这般,也还是少见的。说到底,还是您的字本身就极见风骨,这爵位更是锦上添花,相得益彰啊。”
和张知节做了几年生意,冯掌柜自认对他的脾气也算了解。
在瑞宝楼寄卖字画的官员,来来去去无非三种。
第一种为钱。
手头拮据,俸禄微薄,偏又少不得场面上的应酬开销,便靠润笔银子贴补家用。
第二种为名。
家中并不缺钱,却极看重润格高低背后的身价脸面,于他们而言,这便是官场之外的另一张榜单。
第三种最难得,不为钱,不为名,只为以字会友、交流切磋。
这种人轻易不拿字出来,一旦拿出来了,便是真心想听听坊间识货之人的品评。
价钱高低倒在其次,要紧的是那份字缘。
冯掌柜起初以为张知节是为名。
张书也是瑞宝楼的常客,出手绝对阔绰,想来张家是不差钱的。
而张知节这般年轻,又有这般笔墨造诣,再加身在官场,谁不争个脸面?
可做了几回生意,他便发觉,张知节从不过问润格涨跌,从不打听旁人卖了多少,只问卖家对他字的评价。
冯掌柜渐渐回过味来,这位熙和侯,竟是最难得的第三种人。
所以若这钱数真有什么不对,张知节是真能撂下银钱不要,当场退货的。
果然,听了冯掌柜那番解释,张知节面色稍霁。
他将票据叠好收入袖中,又打开荷包,取出一枚金锭,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冯掌柜旋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侯爷,这可使不得!东家特意吩咐了,这回的润格不收抽成,全当是给侯爷庆贺封爵之喜的一点心意。”
张知节却不理会他的说辞,只温声道:“寄卖抽佣,天经地义。”
说着站起身来,朝冯掌柜微微颔首,“冯掌柜留步,不必送了。”
冯掌柜哪里肯留步,捧着那枚金锭一路跟到门口,眼看着他坐进轿中,对着轿帘深深一揖:“侯爷慢走,小的恭送侯爷。”
轿子悠悠远去。
冯掌柜直起身,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金锭,不禁有些遗憾,又有些感慨。
果然,这位文官封侯的熙和侯,骨子里还是读书人的清贵。
东家的那点小心思,算是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