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张知节马上就要离开,水生立刻开始替他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不过是昨日穿过的几件衣裳,其余的东西都还在他原先住的院子,想来会有别人帮着收拾,再送回张家。
水生正收拾着,萧院使端着已经放温的药汁走了进来。
张知节接过药碗,心里十分庆幸,如今总算能自己喝药了,虽然仍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却比让人一勺一勺地喂要好得多。
一碗药刚刚见底,院门外便传来动静,竟是一顶轿子径直被抬到了门口。
张知节原本还在心里发愁,等会儿自己要如何一步一步挪到外头去,自己这伤每动一下都是折磨。
一见那轿子,他立刻觉得徐鹤这人,能处。
他在水生和那位年轻太医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挪到院门外。
轿子已经落定,轿帘打起,轿夫也将轿身压低了。
可原本再简单不过的入轿动作,对断了几根肋骨的人来说,仍是一道不小的难关。
张知节撑着两人的臂膀,先将身子缓缓沉下去,待臀沾上轿板,再一寸一寸地把双腿收进来。
短短几个动作下来,额上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在轿内缓过一口气,掀开轿帘,望向水生,温声道:“水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待我伤愈回了翰林院,便把你要到我那院子里来伺候。”
水生一怔,惨白的脸上随即露出惊喜之色,用力点了点头。
他心下明白,这话不只是对他说的,更是说给身后那位准备押他回去的玄鹰卫听的。
张大人这是当着玄鹰卫的面,给他留了一道护身符。
这也许并不能让他免于盘问,但起码,玄鹰卫行事时会多几分顾忌。
张知节视线一转,落到一旁的太子侍卫和萧院使身上。
那侍卫立即表示,奉太子之命,要一路护送张知节到家。
萧院使也道,待张知节回了府,他再最后诊一次脉、行一次针,留下方子,便可回宫复命,此后每隔两日,他都过来为他诊治。
张知节道了谢,放下轿帘。
轿子被稳稳抬起,几名轿夫似乎都是练家子,脚下走得又稳又静,轿身几乎察觉不出一丝颠簸。
他掀开侧帘,往外看了一眼。
贡院本就肃穆,高高的院墙夹着青石板路,往日里虽也清静,到底还有几分人气。如今整条道上空空荡荡,不见半个身影,平添了几分森冷。
待轿子穿过贡院后门,他便放下轿帘,不再多看。
张知节忍受着胸前的疼痛,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原先被贡院高墙阻隔的人声渐渐涌来,清晰而嘈杂。
有高谈阔论的喧哗,夹杂着意气风发的笑声,是今科新晋的举人,三五成群,正要寻个酒楼好生庆贺一番。
也有落榜的秀才蹲在路边唉声叹气,旁人低声劝慰,语声含糊,听不大真切,大抵是说些“来日方长”之类的话。
轿子不紧不慢地向前,那些喧闹声、笑声和哭声渐渐稀落下去,直到离开贡院那条街,四下才彻底重归宁静。
轿子在张府门前停稳,侍卫上前叩门,与门房说了几句话后,让开身子,门房探头一瞧,看见了轿中坐着的张知节。
他立刻快步走下台阶,道:“老爷,您怎么坐轿子回来了?高管事不是乘马车去接您了吗?”
张知节没有多解释,只道:“开门,让轿子进去。”
门房心下疑惑,却不敢再问,连忙回身准备打开大门。
那侍卫走上前来,向张知节拱了拱手,道:“张大人,卑职奉太子之命护送大人回府,如今大人已到家,卑职便回宫复命了。”
张知节温声道:“有劳了,替我多谢太子殿下。”
侍卫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轿子一路穿行,径直抬到了正院廊下才落定。
张知节被搀扶着下轿时,张书正从东厢房出来,眉头紧蹙,目含担忧,几步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张知节一看张书这表情,心中猛地一颤,还是得强装镇定地安抚道:“受了点伤,不碍事。”
府内其他下人也匆匆赶到,七手八脚地将张知节搀进屋里,靠坐在床上。
张书进门之前,向吕嬷嬷递了个眼色。
吕嬷嬷当即会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几个正要抬轿离开的轿夫。
萧院使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张知节的腕脉,凝神诊了片刻。
又抬眼看了看他额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心里便有了数,轿夫脚下功夫再好,也难免有些许颠簸,这是疼得狠了。
他面色一肃,转头看向一旁的张书,语气郑重:“乡君,我需即刻为张大人施针止痛,请让人帮着张大人躺下。”
张书连忙吩咐听风几人上前,众人小心翼翼地托着张知节的腰背,一寸一寸地将他放平。
萧院使取出针囊,在床沿铺开,张书低声道:“我去外头等着。”
说着便退出了房门,除了太医外,只留听风一人在屋内听候吩咐,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吕嬷嬷脚步匆匆地回来,凑近张书,压低声音道:“小姐,送老爷回来的那几个轿夫都是玄鹰卫的人,是直接从贡院里把老爷接出来的。究竟出了什么事,老奴没能探听出来,只打听到是玄鹰卫的徐鹤百户吩咐他们去接的人。”
张书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玄鹰卫的人,即便只是轿夫,嘴严也是最基本的,能从他们嘴里探出这些,已经算不错了。
更何况,张知节经历了什么,她早已知晓,方才让吕嬷嬷去那一趟,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她扫了一眼廊下的众人,道:“吕嬷嬷和巧笑留下,其余人都去院外候着吧。”
众人立即应是,转眼间廊下便空了。
张书背对着吕嬷嬷和巧笑,目光落在面前紧闭的房门上,方才挂在脸上的担忧之色渐渐褪去,神情变得十分平静。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却是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若是张知节此时见了,怕是立即就要滑跪认错,这是他已经许久没见过的,张书真正动怒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