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两刻钟,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萧院使与那年轻太医一同走了出来,张书连忙迎上前去,神情严肃,“萧院使,我爹究竟出了何事?他本在贡院中充任考官,怎会受了伤?”

    萧院使便将所知之事一一说与她听。

    当时在场者众多,玄鹰卫动静又大,待其余考官各自归家,太子遇刺一事根本瞒不住。

    况且张知节此番再次立下大功,萧院使实在没有瞒着张书的理由。

    他一边讲述,一边暗暗观察张书的神情。

    他本以为张书会惊慌失措,却见她只是沉静地听着,神色间虽透着担忧,却不见半分慌乱。

    萧院使心中不由暗暗称奇。

    述罢情由,萧院使又细细嘱咐道:“张大人断了七根肋骨,所幸并未移位,不必正骨。老夫方才已施针为他止痛,他现在已经睡了。此后每隔两日,老夫来府上问诊一回,待会儿便留下方子······”

    萧院使将伤后调养的诸般事宜耐心交代了一遍,张书凝神听着,不时点头。

    待他说完,她又问道:“若是夜里疼得厉害,当如何是好?”

    “药中已配了止痛安神的方子,按时服下便是,若实在疼痛难忍,便用热帕子敷一敷肋下,切记不可揉搓。”

    张书一一记在心里,又将饮食忌讳、起居留意之处都细细问了个遍。

    待萧院使耐心答完,她才深深行了一礼:“多谢萧院使。”

    说罢,转身吩咐吕嬷嬷,让她陪着萧院使往偏房去写药方。

    待三人走后,张书又让巧笑派人去贡院门口,把还在那儿守着的高青唤回来。

    很快,廊下就剩下张书一人,她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萧院使写完药方,最后嘱咐一番后便要告辞。

    张书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奉上诊费。

    萧院使起初推辞不受,只道是奉旨而来,不敢再受酬谢,可张书言语恳切,再三劝说,到底让他收下了。

    待马车渐渐走远,张书刚要转身回家,却猛然停住了脚步。

    不远处,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三刻钟后,张知节被人搀扶着来到了前院。

    府中上下都已得了消息,院中廊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张书见张知节出来,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默默退后一步,将主位让给了他。

    院中早已设好了香案,居中而立的正是刘定。

    刘定见张知节面色苍白、步履艰难,忙关切道:“听闻张大人伤得不轻,眼下可还撑得住?”

    张知节勉强笑了笑,“有劳刘内侍挂心,不过是些皮肉之苦,不碍事。”

    刘定点了点头,温声道:“张大人有伤在身,咱们便不耽搁了,早些完事,也好让大人回去歇着。”

    说罢举起手中黄绫圣旨,朗声道:“户部郎中张知节,接旨——”

    话音落下,众人齐刷刷跪了一片,张知节艰难地屈膝便要下跪接旨。

    刘定连忙伸手虚扶,语气和煦如春风:“陛下知道张大人此番受了重伤,特地嘱咐,张大人不必跪接,只管站着听旨便是。”

    张知节闻言连称不敢,只道:“臣已好多了,怎敢失礼。”

    在巧笑的搀扶下,张知节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身上断骨之处被牵动,脸色惨白得吓人。

    刘定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陛下给的是体恤,臣子却不能当真失了礼数,张知节疼成这样还跪得端端正正,可见心里是知道分寸的。

    刘定展开圣旨,继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郎中张知节,襄赞白薯新法,督行南北,使仓廪渐丰、黎庶无馁,功在社稷;又临危不避、舍身护主,忠勇可昭日月。两功并叙,特封张知节为熙和侯,岁禄千石,另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以旌其功。钦此。”

    刘定合上圣旨,俯身笑道:“熙和侯,领旨谢恩吧。”

    张知节神情激动,伸出双手接过圣旨,缓慢而坚定道:“臣张知节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亦齐声高呼万岁。

    众人等着刘定叫起,却听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道:“还有一道旨意。”

    说罢微微一笑,目光越过张知节,落在他身后的张书身上,“这道圣旨,是留给禧乐乡君的。”

    张书一愣,忙伏身道:“臣张书,听旨。”

    刘定含笑从身侧内侍手中的托盘上取过第二封圣旨,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禧乐乡君张书,献策白薯新法,泽被万民,功在社稷,又两度勇救宁懿郡主于危难,忠义可嘉。特晋封为禧乐县主,食禄千石,赐金珠一匣、锦缎三十匹,以表其功。钦此。”

    张家下人垂头看着自己地上的影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依大昭爵制,男爵分九等,熙和侯乃是县侯,是第六等的从三品。

    女爵分八等,县主却是第五等的从二品,历来只有郡王之女方能受封。

    张书一个非皇亲国戚的女子,原本就破格封了乡君,如今竟越过县君、郡君,一跃成了县主,品级还在自己父亲之上。

    从三品的侯爵父亲,养出了一个从二品的县主女儿。

    有人细细回想起方才那两道圣旨,猛然回过味来,张知节的旨意上写的是“襄赞白薯新法”,而张书的旨意上,却是“献策白薯新法”。

    襄赞,献策。

    白薯新法的大功,竟是大部分都归到了张书身上。

    在场的除了宣旨的内侍、张书与张知节外,其余人等一时间都怔住了,只觉得此事闻所未闻。

    可这恍惚不过一瞬,众人心底便被一股更大的狂喜所淹没,管他功劳怎么分,自家如今可是侯府了!

    老爷封了侯,小姐又晋了县主,往后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那身份,可真是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刘定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知节和张书二人的神情,尤其是张知节的。

    只见他沉稳中透着惊喜,丝毫没有对这旨意的半分疑惑和不满。

    刘定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张书双手高举过顶接旨,朗声道:“臣张书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张知节在巧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大中午的,有劳刘内侍跑这一趟了,若不急着回宫复命,不如留下用顿便饭再走?”

    刘定忙拱手,笑容亲切:“侯爷言重了,我不过是奉旨办事,谈不上辛苦,只是宫里还等着回话,实在不敢耽搁,改日定来叨扰。”

    张知节含笑与他寒暄几句,又让吕嬷嬷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过去。

    刘定笑着接过,再三道谢,方才领着人告辞。

    张知节行动不便,张书亲自将人送到门外,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