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昭百姓因为白薯丰产而欢欣鼓舞的当口，另一件大事也在悄然进行。
黄昏时分，巧笑驾着马车在家门前缓缓停稳。
张书提着一个锦盒从马车上下来，抬眼便见高青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
“小姐，老爷被玄鹰卫带走啦！”
张书脚步一顿，瞥了眼他脸上的表情，没说话，径直往府里走。
穿过前院，进了正厅，她将手中提着的锦盒递给跟在身后的巧笑，道：“送到我房里去。”
巧笑应声去了，张书这才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丫鬟端上茶盏，她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抬眼望向厅中央满脸堆笑的高青，终于开了口。
“说吧，怎么回事？”
“老爷被玄鹰卫带走了，”高青满脸是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老爷要去做乡试的考官啦。”
张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高青已经眉开眼笑地从头讲了起来。
今日老马照常去户部接张知节下衙，车行到半道上便被几个玄鹰卫拦下了。
那阵仗，黑骑黑甲，腰悬长刀，老马当时腿就软了，只当老爷在朝里惹了什么祸事。
谁知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却是客客气气地递上一纸文书，说奉旨请张大人入贡院，充本科乡试阅卷官。
老马愣了半晌，直到张知节被请上另一辆马车走远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调转车头就往府里赶，进门便找上高青连说带比划，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
高青听了，也是喜得满屋子转。
虽说张知节并不是主考官，只是阅卷官之一，可这也十分难得体面的一件差事了。
主考官固然是乡试的主心骨，可那多半得是翰林院里的老前辈，朝中大员才有资格充任，自家老爷这年纪能当上阅卷官，已经是极出挑的了。
更何况，阅卷官才是真正看卷子的人，只有经过他们之手选中的卷子，才会送到主考官那里去最终确定名次。
待到放榜之日，凡是他点中的举子，都得尊他一声“房师”，这都是张知节往后在朝中的人脉啊。
可是有些不巧，高青收到消息的时候府里的主子都不在，张书今儿一早就出门去了。
朱海棠和于先生去巡视酥香记门店未归，张大牛也还在饶县没回来，静姐儿他们几个倒是在家，只是刚从学里回来，又接着上课，他也不便打扰，况且他们年纪还小，真有事也顶不上用场。
因此，高青方才特意候在门口，等着张书回来，好头一个报喜。
“小姐您想，能被锁进贡院当同考官，那是多大的体面！非得是进士出身、德行无亏，还得是朝中公认文章学问一等一的人物才有这个资格。咱家老爷才多大年纪？三十出头，就能做乡试的考官了。”
等高青讲完，却发现上首的张书没有动静，抬眸一看，就见张书脸上并没有他以为的激动欣喜。
他不由在心里暗叹：这样天大的喜事，小姐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份不动如山的养气功夫，自己怕是再学十年也赶不上，跟小姐一比，他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想到这里，高青脸上那副眉飞色舞的神情渐渐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模样，规规矩矩在厅内站好。
张书放下茶盏，神色沉静，开口道：“老爷被点了乡试考官，确实是好事，但乡试提前锁院，为的就是隔绝内外，保证考试公允，所以此事不宜宣扬。”
高青连忙躬身称是。
张书又道：“吩咐下去，府中上下都把嘴管严些，不许在外头议论，更不许借机收受任何人的礼，这几日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是。”高青应得干脆。
张书接着吩咐：“你去把老爷平日里穿的衣服收拾几件，再备些日常用的东西，一并送到贡院去。记住，不要夹带任何文字文稿。”
张知节是被半道请走的，按往年惯例，今天还不算正式锁院，生活用品是可以送的。
不过，为防内外传递消息，文稿之类的东西严禁带入，等到了明日，怕是什么东西都送不进去了。
高青心里一紧，不由得暗暗着恼，给老爷送用物这样要紧的事，自己方才光顾着高兴，竟忘得一干二净，还要等着吩咐才想起来，实在不该。
他连忙恭声应下：“是，小的疏忽了，这就去办。”
张书顿了顿，又说：“你再派人出去打听一下，今年这科乡试，一同被点进贡院的考官都有谁。”
该吩咐的都一一吩咐妥当了，高青这才应声退了出去，张书端坐在椅上，眉头轻蹙，又渐渐松开了。
张知节被点为乡试考官这件事，两人事先都不曾预料到，这不免有些打乱了他们原先的计划。
不过还好，影响倒也不算太大。
她沉吟片刻，重新端起茶盏，平静地呷了一口。
高青出了正厅，径直往后院去寻吕嬷嬷。
自从府里的事务渐渐繁重起来，两人便有了明确的分工：高青管着府内的男仆小厮，还有外头迎来送往、打听消息、采买跑腿，一概由他出面。吕嬷嬷管着内院的丫鬟婆子，规矩管束、日常调派、起居安排。
一外一内，配合得还算默契。
今日老爷被陛下钦点考官的消息来得突然，府里上下都是刚刚得了信，正是容易生出议论的时候。
高青脚下生风，想着得赶紧找吕嬷嬷把话递下去，把阖府的口都扎紧了，然后再亲自去给张知节收拾行李。
正走着，迎面撞上了巧笑，她见了高青，立即将他拦下，递过去一张字条：“给。”
高青止步，伸手接过，低头一扫，目光便落在了最显眼的那行字上——“三彩奔马俑·五百六十两”。
其余的字他没细看，只囫囵扫了个大概，瞧见了铺子的名号、日期。
他心中立即有数，这是店铺出的货票，随即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折好，揣进怀里。
“是要登记入档吧？”他问。
“对，东西已经在小姐房里多宝架上摆着了，不必入库，记个档出个账就好。”
高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说实在的，他一个粗人，至今也不明白这种一碰就碎的玩意儿凭什么能值这个价。
在他眼里，五百多两银子够买多少车粮食，多少匹好马了。
可小姐喜欢，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见巧笑没有别的事，他便脚步匆匆地走了。
刚回到家的朱海棠，进门就知道了张知节被选为乡试同考官的消息。
她并不大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当是皇帝派下来的一桩寻常新差事，加上告诉她这消息的张书也是一脸平静，只特意叮嘱了一句，这几日若有人借着这个由头上门求见，一概不用理会。
朱海棠点点头记下了，转头把这事跟张大牛说，张大牛见侄女和妻子这般淡定，自己更没什么可多想的。
铁头、铁锤和静姐儿却是知道这其中的分量的，可瞧着大人们一个个都这么淡然，几个孩子就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便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晚间，张书便拿到了本次乡试考官的具体名单。
她看着手中的字条，与心里的几个名字一一对照，心中便有了数。
随即取出抽屉里的帖子，提笔写了起来。
次日，不少大人下衙回府，便瞧见了案头搁着的帖子。
一看上面的落款，神色都有些古怪，待展开细细读过之后，一番犹豫，还是提笔写了回帖。
其中有婉拒的，也有应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