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国子监门口比往常冷清了许多。
每次乡试,因为各种原因,许多监生并不应考,选择下场的秀才在监生中也就占一半左右。
按从前的规矩,国子监的学生无论籍贯何处,都须回乡应试。
可各人路途远近不一,远的来回便要耗上数月,考完乡试中了举,紧接着便是来年开春的会试,又得往洛都赶。
两趟奔波下来,遇上个风雨病痛,便常有考生耽搁在半道上,误了考期。
二十多年前,陛下体恤学子艰辛,特旨恩准:国子监生可自行选择回原籍,或留在洛都直接参加乡试。
自此,每到秋闱临近,应考的监生便分作两拨。
要回乡的,早在几个月前便陆续离京,赶回本省省城等着入闱。
留在洛都的,这几月也大多闭门温书,不再来学堂点卯。
这样一来,国子监里的学生便肉眼可见地少了不少,那份大战将至前的微妙气氛,也隐隐从廊檐下透了出来。
卯时四刻,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了国子监门口。
候在门口的几名年轻监生认出这是平日里送许珏上学的马车,眼睛顿时一亮。
作为国子监里少数的女学生,许珏的才学和家世其实算不上拔尖。
但单凭继母裴氏那一层关系,旁人便不敢小觑了她去,加上她父亲是状元出身,时任翰林院五品侍读。
这么一算,许家的门第不算高到让人望而却步,却也清贵得足以叫人动心。
国子监里对她存着心思的男监生不少,时不时凑上前去献些殷勤,送些笔墨点心之类的小物件。
即便许珏面不改色地拒绝多次,也依旧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今日这几个便是许珏追求者中最为殷勤的几位,他们常常候在门前,等着许珏上学,彼此间递着眼风,目光里带着几分敌意。
见马车停稳,几人争先恐后便要迎上去,才迈开几步,又都齐刷刷刹住了脚。
只见从许家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方之气。
他站定后,许珏在他之后下了马车,几人的目光在两张脸上一扫,立即确定了两人的父女关系。
几张年轻的脸顿时讪讪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对人家女儿有心思是一回事,当着人家父亲的面献殷勤,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同时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今日也不是休沐,许大人怎么亲自送女儿来上学了?
许贺似没瞧见他们一般,面不改色地领着闺女,径直从几人面前走过。
门房早就收到了消息,见许贺过来,连忙递上登记簿。
许贺刚放下笔,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许大人。”
许贺转身,便见张书款步而来,她语带歉意道,“是我来迟,实在是失礼了。”
许贺微微一笑,“并非乡君来迟,是我早到了,想着难得来一趟国子监,打算四处参观一二。”
一旁的许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朝张书行了个学生礼,口称“老师”。
张书点了点头,目光落回许贺身上,笑道:“国子监内,许大人还是唤我张博士吧。”
许贺从善如流,“张博士。”
张书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大人既想参观国子监,我领您四处转转?”
许贺颔首笑道:“有劳张博士了。”
三人便一道往国子监里走去。
张书在前引路,许贺与她错开半步,许珏则安安静静跟在父亲身后。
没走多远,迎面碰上的监生便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认出许贺,先是一怔,再瞧前头引路的是张书,后头跟着的许珏,脸上便不自觉地浮出了几分疑惑。
国子监占地不小,真要里里外外参观一遍,怕是一个上午也走不完。
半路上偶然听几个学生说吕祭酒也在监内,许贺便觉得应当去拜见一二。
于是几人便调转方向,往吕祭酒的公廨走去。
吕祭酒正在案前整理书卷,见他们进来,也不意外,显然知道许贺的来意。
许贺上前两步,执礼甚恭,口称晚辈,言辞间很是敬重。
落座之后,他又就近日读经时碰上的几处疑难虚心求教,吕祭酒一一耐心解答。
许贺听得频频点头,神色愈发恭敬。
一旁的许珏却有些拘谨,她在监内可从没跟吕祭酒这般近距离地待过这么久,即便吕祭酒只是在和父亲说话,她立在旁边也有些不自在。
张书见状,便冲吕祭酒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许珏带了出去,两人站在院中,张书开始询问许珏前些日子推广白薯的见闻,许珏立即知无不言的讲述起来,神色渐渐放松。
室内,几个问题说完,见许贺还要继续,吕祭酒便笑着提醒道:“许大人的治学之心老夫明白,不过现在时辰可不早了,你该去上课了,总不好让学生们久等。”
许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拱手告辞。
三人出了公廨,往张书的教室走去,到了门口一看,里面早已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