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张知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脸色大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张书。
张书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慵懒,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我我我,我的意思是——”
张知节心跳如鼓,舌头却像是打了结,想说什么却说不利索。
“你喜欢她。”
张书直视张知节的眼睛,语气平静而笃定。
一阵风吹过,草木索索作响。
张知节脸上慌张的神色渐渐褪去,他避开了张书的视线,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辽阔的草场,望向远处夕阳笼罩下的营地。
营地中央,有几顶帐篷格外显眼。
皇家行辕的帐篷与寻常军帐不同,皆用上等的厚毡与锦缎制成,帐顶高耸,饰以鎏金宝顶。
帐外悬着明黄龙纹旗和五色龙凤旗,昭示着天家威仪。
其中一顶帐前竖着一面三尾鸾凤旗,帐缘缀着淡紫色的流苏,那是靖晏公主的帐篷。
张知节收回视线,低下头,泄愤似的拽着地上的草,有些气恼地道:“姐你也太狡猾了吧。”
张书没理会他的抱怨,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知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揪下一根草叶,在指间慢慢捻着,没有吭声。
张书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没打算怎么办。”张知节把捻碎的草叶随手一扬,声音闷闷的,“就这样呗。”
张书沉默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从来都不打算真正在这个世界落叶生根。
张知节是鳏夫,婚姻这件事早摆在了明面上,前段时间张大牛还试探着提过续弦的事,被他用各种理由岔开了。
张书将来也会长大,婚姻大事是她迟早要面对的一道坎。
对此,两人从未放在明面上谈过,却都也都清楚彼此的选择。
他们不会另外成家。
张知节不可能给张书找个后娘,让另一个女人名正言顺地走进这个家。
如今这个世道,母亲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即便是继母,一旦进了门,就成了可以名正言顺决定张书命运的人。
他绝不会把这样的权力交到旁人手里。
张书也不可能嫁人。
她并不认为如今这个世界能养出与她三观契合,让她倾心的男子。
更何况,一旦成家,紧接着便是后代的问题。
他们绝不会在这个时代留下任何后代,一个与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成了牵挂,成了软肋。
他们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可能永远也回不了家的事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接纳了如今这个世界。
仿佛只要不生出那些斩不断的牵绊,就能替自己留一条退路,就不算彻底被这个世界吞没。
最重要的是,家人在他们心里,分量太重了。
重到哪怕有朝一日真的喜欢上谁、爱上谁,要将那人彻底接纳进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小世界,也是极难极难的事。
那是他们守了两辈子的领地,轻易不肯为任何人敞开。
张知节的确对靖晏公主有了好感,但那些好感,也不足以让他改变与张书的现状。
若他真的因为喜欢就去招惹公主,却又不打算娶她,不打算与她有孩子,那岂不是成了玩弄感情的渣男?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靖晏公主的那一刻,张知节的第一反应便是竭力克制,他不允许这份感情继续发酵。
“就这样吧。”
张知节垂着脑袋,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对张书说,又像是在自己说。
张书看着他沮丧的侧脸,忽然开口道:“其实······”
“姐。”张知节打断了她的话,“其实,我对她也只是有点喜欢而已啦,也没那么喜欢的,真的。”
他抬眸望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草场尽头。
他笑了一下,坦然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至死不渝的爱情啊,我现在对她,就仅仅只是喜欢而已。”
张书听得出,这话不是嘴硬。
于是,她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喜欢这种情感本该是件开心的事,她不想让这个话题变得沉重。
张知节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忆起来。
这份喜欢,或许到最后也只是喜欢,不会有结果,也不必有什么结果。
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感,若是让他一个人揣着,暗自消化,藏在心里谁也不说,未免也太苦了些。
何况对张书,他又有什么不可说的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交代:“可能,从知道她倡导女学那会儿,就有一些好感了吧。”
那些零星的好感,当时并未察觉,只是此刻回头细想,才隐隐品出些端倪来。
张书有些意外,竟是那么早,她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张知节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强调:“只是有些好感啦。”
“可之前我不是还跟你提过,说公主可能中意你?你不是还觉得烦,想要躲吗?”
张书可还记得,在发现马车里窥探张知节的人就是靖晏公主的时候,她就提醒过他。
那时他的反应,可半点不像有好感的样子。
“你们头一回见面,是千秋节那天吧?你——该不会是对她见色起意了吧?”
她微微眯起眼,脸上写满了“没想到你竟如此肤浅”的表情。
“你干嘛说得那么难听啊!”张知节脸上立飞起一抹薄红,底气不足地小声补充,“就是,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她还挺好看的。”
那时候他就想,这样好看的人,偏偏早就对自己有意思。
不论男女,虚荣心总是有的,知道这样好看的人喜欢自己,心里怎么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
当初听闻公主中意自己,他担忧的是公主“强取豪夺”,那是一种对当世上位者可以随意左右他人命运本能的厌烦。
可当真正见到本人的那一刻,那些先入为主的抗拒就变了味。
张知节心虚地低下头,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些“以貌取人”了。
不过,也不仅仅是因为外貌。
千秋宴上,公主那些看似刁难的发问,实则句句都在给他递话,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把白薯新法推到了台前。
那种默契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之后几次见面,张知节总能发现她若有若无望过来的视线,不知如何回应的他,只能假装不知。
而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情感,还是前几天。
靖晏公主策马而来,骑装猎猎,她在阵前勒马回身,抽箭、搭弦、拉弓,动作行云流水。
弓弦响处,羽箭破空而去,一蓬绚烂的烟火在澄净的天幕下轰然绽放。
那一箭,射中的仿佛不是火铳发射的烟包,而是他的心房。
还有她最后回头望的那一眼。
隔着人海,两人的视线精准地对上,那一刻,张知节仿佛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张知节在张书微妙的神情中,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自己情感转变的心路历程。
说到一半,他忽然回过神,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连他自己都是前几天才确认的,张书根本就没参加开猎仪式,怎么反倒比他还清楚的样子?
张书讲了偶然听见两个醉鬼议论那天情景的事,末了说道:“那样的场面,想必应该很震撼吧。”
她虽没有亲眼瞧见,却完全可以想象。
只能说,她对张知节太了解了。
她或许不敢断言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但她太清楚什么样的场面能让他心动。
那种英姿飒爽、张扬明媚的画面,正中他的审美,一箭一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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