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巧笑如愿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烤全羊,还是一个人干掉了一整只后腿,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张知节这次没有邀请卢正庭过来,而是派人将羊排送了过去,张书也给宁懿、徐可以及她班级里这次随驾的女学生们各送了一些。
收到烤羊肉的人纷纷回了礼,所以张家今日的晚膳格外丰富,只是天热放不住,其中大半落入了巧笑的肚子。
张知节原本以为张书会问些什么,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拼命找着其他话题,可没想到,张书压根没提那事。
张知节在松一口气之余,又难免有些惴惴,总觉得张书如此沉得住气,恐怕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可接下来的几天,张书好似完全忘了这茬,白日里不是和宁懿骑马狩猎,便是和她的女学生们出游、烧烤、放风筝,愣是把皇家巡猎当成了春游长假。
随着时间的推进,张知节一颗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勾住了他的注意力。
夜里,张知节独坐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局残棋。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尾声,他静静凝视着棋局出神,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推演着,白子的下一步会落在何处,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高青踩着椅子举着杆子,将天窗的盖毡合上,见张知节看得入神,便轻声告退。
张知节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依旧沉浸在棋局的纵横捭阖之中。
烛火静静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张知节手指轻点膝盖,神色专注。
直到烛火突然暗了一下,他眼前一花,思绪才从那棋盘中骤然抽离。
听着外面兵士换班的声音,他恍然察觉,如今已经快到亥时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几上的棋局,起身将棋子一枚枚收入棋奁,收拾妥当。
可吹熄了烛火,躺到榻上,他脑海中仍翻来覆去地纠缠着方才那一局棋的走势。
闭上眼睛也没有一丝困意,思绪反而一点一点地清明起来。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重新穿上了外袍,点亮了一盏出行的灯笼。
张知节掀帘出去,帐外夜风清凉,吹得灯笼微微晃动,他的影子也在脚边明明灭灭地晃着。
他下意识望向张书的昏暗营帐,不知为何,张知节总觉得有些心虚,在原地踌躇片刻,他还是握紧了手里的灯柄,放轻脚步向外走去。
帐内,张书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她看着那一点昏黄的灯光透过帐布,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见张知节孤身一人提着灯出现,营地门口领头的将领上前一步,迟疑道:“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张知节脚步一顿,抬头望了望夜空,神色如常道:“本官有些睡不着,看今夜繁星点点,月色也好,所以打算出去走走,赏一赏星月。”
将领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瞅了一眼,只见云层半掩,月亮只露出半边模糊的影子,星星也没见着几颗,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夜色。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是状元郎,肚子里墨水多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过这事也轮不到他来管,又不是生人要进营,不过是官员想出营走走罢了。
前几天也不是没有官员喝醉了,大晚上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往河边去,嚷嚷着要一起洗澡。
他见张知节神思清明,身上也没有酒气,起码不用担心他喝醉了失足落水,便侧身让开了路。
张知节冲他略一颔首,提着灯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出了营门,四周愈发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马蹄声,人语声都隐没不见,只剩风声掠过草尖,发出簌簌的低响。
他目的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不多时便听见了水声。
这是一条绕营而过的清澈河流,河面泛着碎碎的月光,水流不急,潺潺地冲刷着岸边的卵石。
沿岸有些地方的草长得格外茂盛,足有半人高,密密匝匝地挤作一团,夜风一过便掀起层层墨绿的浪。
张知节抬高了灯笼,拨开草叶,往草地深处走去。
草梢沾满了夜露,扫过他的袍角与袖口,很快便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张知节停下了脚步,只见草丛深处,一方五尺见方的青石静静卧在那里,石面被岁月打磨得极为平整。
石上散落着数十颗鹅卵石,乍一看只觉杂乱无章,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些石子其实只有黑白两色,看似被人随手抛掷,实则错落有致,赫然是一局残棋。
这棋局是张知节前几日偶然发现的。
那天他骑着大橘沿河散步,大橘一头扎进茂密的草丛里,领着他撞见了这方天然的棋枰。
张知节端详片刻,发现棋盘上黑子已被逼到绝境,白子层层围堵,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这局面看起来已是一盘终局,大约正因如此,才被对弈之人孤零零地抛在了这里。
可张知节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仍是一局残棋,胜负尚未可知。
每次和张书对弈,他哪一回不是被压着打?
十局里能赢两三局便算侥幸,输得多了,反倒练出了一身在夹缝中求活的本事。
他最擅长的,恰恰就是这种看似山穷水尽,实则暗藏生机的棋。
他下了马,从地上捡起一枚黑子,稳稳地摆了上去。
回到营地,他便把河边那局残棋的事跟张书说了,张书听了也来了兴致,让他把棋局默出来。
等他摆完,张书对着棋盘端详片刻,秉持着观棋不语真君子的态度,对他走的那步棋未置可否。
第二天,张知节鬼使神差地又骑着大橘去了河边。
走到石前一看,棋局竟然变了。
白子又落了一步,凌厉而精准,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他昨日方才开辟出来的那条生路上。
张知节先是怔了一瞬,随即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研究局面,然后认认真真地回了一手。
从那以后,他一天总要往河边跑两三趟。
有时棋局未动,有时白子又新落了一着,双方在这方粗粝的石面上无声地博弈着。
说来也巧,来了这么多次,他竟一次都没碰见过那个执白的人。
这一回是他头一次没有大橘作伴,趁着夜色独自前来。
张知节将灯笼搁在石角上,借着昏黄的光细细端详今晚的局面,白子又落了一步。
看清白子的落点,他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容,随即低下头,从地上寻了一枚黑色的石子,郑重地落了上去。
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张知节提起灯笼往回走。
好不容易钻出草丛,低头一看,衣袍上早已沾满了草汁与泥渍,袖口也蹭上了几道青痕,整个人颇有些狼狈。
守营的兵士远远瞧见他这副模样过来,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深更半夜的,张大人独自外出,回来又是这般光景,莫不是天黑路滑摔着了?
不过他们倒也机灵,知道这些文官老爷面子薄,若大惊小怪地迎上去问,反倒让人难堪。
于是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张知节也面不改色地提着灯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道骑马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外的夜色中。
守营的兵士抬头一看,心中顿时一凛,不敢多问,更不敢拦,连忙躬身行礼,侧身让开。
那人一抖缰绳,策马往河边去了。
河边的草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从树隙间筛落,在石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道纤细的人影停在石前,低头望着那盘棋,静静站了片刻。
忽然,她轻笑了一声。
“中计了啊。”
她翻身下马,弯腰拾起两枚白色石子,轻轻搁在棋局之外。
投子,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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