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青听到羊叫声,很快发现了张书两人,当即停下话头,朝身前的人行了一礼,快步迎了上来。
到了张书跟前,他压低声音解释道:“小姐,威武郡公家的三少爷来了,说是——”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疑惑,“说是来找咱家的护卫。”
张书脚步未停,闻言只问:“老爷呢?”
“老爷方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张书点了点头,朝身后巧笑手里的羊看了一眼,道:“这羊你拿去收拾了。”
高青应了一声,见巧笑拎得一脸轻松,他心里便没当回事,单手去接巧笑手里的羊。
谁知那黄羊一入手,分量沉得惊人,猛地往下一坠,带得他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羊栽倒在地。
好在他反应极快,硬是稳住了身形,旋即双手死死将羊兜在怀里。
巧笑提醒道:“这羊皮记得找后面的吴老头处理好,可别放坏了。”
吴老头是随队处理皮毛的匠人之一,像这般大规模的巡猎,自然少不了如吴老头这样的匠人随行打理。
毕竟每日猎获不少,有些肉能吃,有些却粗膻难咽,真正有价值的,还是那身皮毛。
因为刚才的失态,高青脸上有些发热,此刻强撑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故作从容地朝巧笑点了点头,然后抱着羊转身离开。
巧笑并未察觉什么,见他走了,便跟在张书身后,朝前走去。
她也没太在意帐前那个陌生人,心里惦记的,还是晚上的烤全羊。
张书和张知节两个人,怎么也吃不了多少,就算再分些给他们的友人,肯定还是有多余的。
可她不在意,不代表徐鹤不在意。
徐鹤的目光从两人出现起,就只在张书身上守礼地一扫而过,随即便落到了巧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手上。
可随着两人一步步走近,徐鹤原本从容的神色渐渐变了。
疑惑、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自他眼底一闪而过。
待到张书在跟前站定,他的目光仍死死凝在巧笑面上,失声惊呼:
“你、你竟是女子?”
这话一出口,徐鹤便觉不妥。
无论如何,这般直愣愣地指认一个女子的性别,实在太过失礼。
可身为官员的颜面,又让他一时拉不下脸来致歉,只得僵在原地,神色不免有些讪讪。
出乎意料的是,巧笑竟是一点都不生气。
她察觉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便理所当然地答道:“是啊,我是女子。”
她答得如此从容坦荡,反倒显得徐鹤愈发失态。
张书察觉到不远处有人在朝这边好奇张望,便提议道:“进去说话吧。”
说完也不等徐鹤回答,抢先一步掀开帘子,进了张知节的帐篷,巧笑紧随其后。
徐鹤愣愣地应了一声,抬脚跟着往里走,他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那一幕,一时竟忘了,自己一个男子与两个女子共处一室,同样于礼不合。
待他在毡帐内坐下,巧笑已经十分客气地斟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
徐鹤接过茶,目光落在巧笑手上戴着的手套上,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可刚才的变故,让他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话,一时不好说出口了。
他是真没想到,昨夜在河边碰见的人,竟是一个女子。
夜色昏沉,他只看到对方与自己相差无几的身高,以及比他还要厉害的身手,便下意识认定那是个男子。
他以为,巧笑是张郎中和禧乐乡君身边的护卫,所以方才才向那位高管事询问。
可不等高管事回答,张书便带着巧笑回来了。
徐鹤一眼就认出巧笑手上戴着的正是固甲犀手套,当即断定她就是将自己打入河里的人。
直到两人走近,他才察觉到不对。
想到昨夜的发生的一切,一股羞赧猛地涌上心头。
如今细想起来,竟是他先对一位女子出言不逊,又拿官身相压,最后还率先动了手。
徐鹤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竟如此混账。
他默默握紧手中的茶盏,头一次觉得如此坐立难安。
正当他斟酌着如何开口解释时,张书率先出声:“徐三公子,是为了巧笑的固甲犀手套来的吧?”
徐鹤抿紧嘴角,沉默片刻,放下茶盏,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是徐鹤莽撞了。”
张书知道,这样的态度,对一个勋贵子弟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可她并未因此便轻易地替巧笑原谅什么,只是从容道:“徐三公子请坐,有些事情,本乡君还是要与你说明白的。”
待徐鹤依言重新落座,张书便将当初她与张知节如何从摊主手上买下固甲犀皮料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似是出于好心,替那摊主解释了一句:“那摊主并未失言,他的确等了你一个时辰。”
被当面戳穿自己未能如约的事实,徐鹤只觉愈发无地自容,但还是点头承认:“是我去迟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拱手郑重行礼,这一次,他正对着巧笑。
“昨夜是徐鹤莽撞,还望姑娘海涵。”
说完,他低下脑袋,想着无论巧笑是气是恼,他都受着就是了。
可是,他却半晌没听到回答,心头不由一沉,只道是巧笑不肯原谅。
谁料,下一刻,一道清脆的击掌声响起,随即是一声恍然大悟的惊呼:“啊!昨晚是你啊!”
徐鹤愕然抬头。
只见巧笑一拍脑门,满脸都是“原来如此”的神情,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他方才的话,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道歉,于是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没事没事,反正也没耽误小姐吃晚饭,掉进河里的也不是我。”
徐鹤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突然苦笑摇头。
若是别人这样说,他只会觉得是在故意奚落取笑他。
可看着巧笑脸上的神情,他只觉得,她是真的把自己给忘了,也全然不在意他的道歉。
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张书觑着他脸上的表情,略一挑眉,适时插话道:“徐三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徐鹤看了巧笑一眼,正对上她那双无辜的眼睛,当即移开目光,摇了摇头道:“并、并无什么事。”
他总不能说,他原本的打算,是让巧笑割爱吧。
虽说固甲犀已被制成了手套,与他原先的设想有些出入,但那材料实在难得,他心里始终放不下,便想着出钱从巧笑手中商量着买回来。
他原以为巧笑是男子,瞧着与他差不多高,手也差不多大小,而固甲犀最出名的便是韧性强,说不定自己也能戴呢。
只是这话,在得知巧笑是女子之后,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手套天天被一位姑娘佩戴着,他再买回来自己戴,像什么话。
想着巧笑方才递茶时露出的修长手指,徐鹤的指尖一颤,耳根隐隐有些发热。
他当即起身,匆匆说了句“多有叨扰”,便借口还有公务在身,头也不回地告辞了。
巧笑见客人走了,立即表示要去后头找高青,她怕高青处理不好那只羊,白瞎了好食材。
张书看着满脸馋样、完全没弄清状况的巧笑,笑着点了点头。
待帐内只剩张书一人,她脸上笑意渐渐收敛,转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