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光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沈图南的破口大骂,“越说越不像话!难道只有殉情才能够证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和真心吗?”
沈图南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闻言抬头,一脸困惑,“对啊,不然呢?”
连为她死都做不到,难道也叫爱她吗?
他媳妇给他生了孩子,还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到那么大,他倒好,说放弃就放弃了,临死之前还说了那么一番话来剜他妻子的心。
难道他不该死吗?
戚寒光一时哑然。
他终于反应过来。
跟沈图南有什么道理好讲的,他从来只听自己愿意听的话。
如果是同等的情况下,被挟持的是程掌珠……
不,先不说这个可能性。
程掌珠估计一个人就能把挟持她的人给活撕了。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沈图南和程掌珠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估计就会原地发大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但凡留一个活口那都不是他俩的性格。
戚寒光终于意识到一点: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和世人深以为然的自我宽恕,放在程掌珠和沈图南身上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们都是那种喜欢谁,就恨不得用生命来对对方好的那种人,绝不会允许对方下场凄惨。
“……那如果以后你们在决策上有了分歧呢?”
沈图南思忖良久,“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拿出让对方心服口服的证据。”
戚寒光又问,“那如果成婚之后你们吵架了呢?”
沈图南愣住了。
像是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对哦,如果他和珠儿吵架了,他待如何?
即便气到极致,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沈图南撑死了也就只能指着程掌珠的鼻子大骂一句:“这日子你能过就过,不能过我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想到这种可能,戚寒光狠狠地闭了闭眼。
沉默片刻后,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强硬,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做得让家里满意。我以为,这件事你也会以家族为重。”
沈图南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然坚定,“爹,我一直都以家族为重,我努力学习,拼命打仗,就是为了能扛起沈家的责任。但这一次,我想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次。”
他偏头看向程掌珠营帐的方向,眼中满是温柔与珍视,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又郑重地看向戚寒光,语气无比认真与严肃。
“求您,理解我。”
“我会用我的一切,去弥补可能给神威带来的损失。我会拼尽全力,哪怕是以燃烧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来弥补无法联姻所带来的弊端。”
“我爱她,爹,我真的不能没有她。”
这是沈图南第一次叫戚寒光爹,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是他为了一个女人甘愿违背自己的父亲,冒着被天下人耻笑的风险,主动做出了这样的抉择。
营帐里寂静无声,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沈图南的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等待着父亲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戚寒光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那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妥协:“罢了,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再反对也无用。”
沈图南的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闭上眼,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的喜悦,“爹……谢谢您。”
戚寒光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语气中带着最后的叮嘱:“记住你说的话,别让自已后悔,也别让神威和天下人失望。”
明明刚刚把沈图南骂的狗血淋头的人是他,可现在率先低下头的人也还是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图南总觉得刚刚亚父转身的那一瞬间好像苍老了许多,脊背都垮了下来。
他的心里忽然就很不好受。
即便他现在是整个军队的主将,可眼前的人是他的亚父。
是曾经把他举在头顶,带他登高望远的亚父。
他找到程掌珠的时候,她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用凤仙花染指甲。
沈图南淋着大雨前来,身上被浇得透透的,显得格外狼狈。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但我从没想过要有别人,我也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幸福。”
一见到程掌珠,他就劈头盖脸来了这么一句。
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幕僚是提过联姻的事,但我从来没答应过。我以为……你知道我的性子,这种事,我不会瞒着你。”
程掌珠小脸绷得紧紧的,权当没听见。
沈图南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像是要把她印在眼眸最深处,“你刚刚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没看我一眼,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也心疼你,可是……”
他喉头滚了滚,干涩无比,“你掉头就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先问问我?”
问问我是不是真如他所说,问问我是不是真的,问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发紧。
“……珠儿,你对我的信任,就只有这么多吗?”
程掌珠虎着一张脸没说话,但表情却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敏锐地捕捉到程掌珠脸上略微松动的表情,沈图南如获至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狼狈却又固执地不肯离开。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相信我,但能不能……让我进去说?别让我站在雨里,像个傻子一样。”
程掌珠现在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没有刚刚那么生气。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刚刚的做法确实是有点过激了。
不应该当面打他的,应该在没人的时候套个麻袋把戚寒光揍一顿。
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正好也能保住沈图南的面子。
程掌珠刚刚就是气血上头了,心想着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凭什么我要让着你,所以就不管不顾了。
沈图南刚刚在营帐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数落,她大概可以想象得到。
思及此,她不由得心软了几分。
得到许可,沈图南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丝,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练功服,又看了看程掌珠干净的地板,像是怕弄脏了她的地方。
“我……”
“我把外套脱在门口,别弄湿了你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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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脱下滴水的西装,挂在门把手上,里面的中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又有些疲惫的身形。
沈图南站在门口,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
“现在……能听我解释了吗?”
程掌珠眉头一挑,像是被这一幕刺到,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干脆一把把他拉进房间。
这个动作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慌乱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沈图南眼中的紧张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柔软,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站在营帐的火炉边,头上还盖着程掌珠刚刚扔给自己的干毛巾,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干草香。
沈图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又立刻收敛,生怕太过得意忘形,她就不心软了。
“那……我可以抱抱你吗?就一下,我……我会隔着毛巾,不会碰脏你,就一下。”
程掌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心中另有所思。
得到许可,沈图南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沈图南的身体还带着雨夜的湿冷,但怀抱却异常温暖。程掌珠的腰很细,他几乎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再缓缓上移,将手掌附在她的肩胛骨上,感受着从薄薄的衣料中传递出来的体温。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环住她,仿佛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
程掌珠却走了神,还在想刚刚突然意识到的一件事。
自从三年前,皇帝就坚持拨内帑加固灞水堰坝,那股执拗劲给人感觉像是着了什么魔似的,但又因为这人荒唐的行径四海皆知,因此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怕洪水淹了京郊皇庄。
但程掌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因为她突然发现灞水其实跟他们一路行军打仗来的路线也是息息相关的,换句话说,若大昉的军队从南边打来,灞水是必经之路。
堰坝若毁,大军渡水必死。
程掌珠越想越心惊,那人的举措,倒像是在冥冥中为谁留一条活路。
沈图南想亲她,程掌珠含含糊糊地任由他啃了两口。
刚刚的情绪起伏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
她没怎么大发脾气,只觉得戚寒光挺可笑的,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想以后联姻的事了。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把成功之后的谋划拿出去到处说,那是生怕自己死的还不够早。
她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处理那些儿女情长,更重要的是怎么打江东,以及最后一站。
最后一场他们需要拐回去打长安,那么在这过程中应该怎样才能够把胜算拉到最大?
这是一大难题。
从采石矶再到转战合肥,一路上都有些太过顺利了,程掌珠隐隐约约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可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在休整之后,他们要打的地方就是关中,彼时江东已定、粮道已通,此时西攻关中不再是冒险,而是南北夹击的成熟攻势。
接下来的每一场战役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更要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