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敬你三分是因为你是长辈,穿的人五人六的就是不干人事,我告诉你,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即便是你,我也绝不心慈手软。”
营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谁都没有见过程掌珠这幅疾言厉色的样子,又或者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比起惶恐,更多的是稀奇。
接着,她面无表情地把戚寒光像丢死狗一样丢到一边,没推动,憋了口气,踹了他一脚就提起裙摆离开了。
沈图南后知后觉地想去追程掌珠,还没等他迈开步子,就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
是酒醒了大半的戚寒光。
久经沙场数十年,哪里有人这么给他下过面子。
尤其还是个女人。
尤其那人还是个小辈。
戚寒光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一个能挣回场面来的宣泄口。
他死死拉住沈图南的手,虎目圆睁,“你真要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一条登天路?”
同样都是世家出身,他比谁都清楚联姻能带来的好处有多少。所以他更看不惯沈图南这种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混账模样。
天气说变就变,没一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地上被浸湿了一大片,就如同沈图南现在的心情。
潮湿的,灰败的。
他没心思听亚父嘴里絮叨的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在想,珠儿刚刚走得匆忙,带伞了没有,会不会被淋到。
这个趋势下去说不定待会还要打雷,她会不会害怕呢?
武将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沈图南却只觉得眼前模糊——他想起程掌珠锁骨上的红痣,想起程掌珠清冷的眉眼,想起程掌珠在将军府等他归来的模样。
“亚父,”沈图南声音沙哑却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
亚父不会害他,他也知道,戚寒光说的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是他的经验之谈。
可是,他就是听不下去了。
即便能想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会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沈图南还是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硬着头皮开口,“煜儿宁要美人,不要兵权。”
戚寒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果不其然,等待他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句句不离神威,字字都是大义。
仿佛他要娶程掌珠就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沈图南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
“功名富贵皆可抛,唯有珠儿不可负!我自幼饱读诗书,深知夫妻之道在于专一。若我有了二色,不仅对不起掌珠,更对不起您的教诲!”
“亚父,沈家的未来,神威的命数我比谁都在意。但我也知道,没有她,我就算拥有了整个国家也不会幸福。我不想用我的婚姻去换一个所谓的‘未来’。”
戚寒光的呼吸声陡然变得粗重,显然怒火中烧,“糊涂!你以为婚姻是儿戏?你娶了她,以后怎么制衡朝廷?她一无出身二无背景,你要以后的大臣们怎么看我们?要天下人怎么看你?!”
沈图南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决然。
他将手里的东西握得更紧,里面是一把梳子,是他用牛角磨了好几天打算献宝的小玩意。
程掌珠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吃软不吃硬,给她带点稀罕物她就让自己亲,沈图南只觉得天上掉馅饼。
他仔细地牛角梳收好,仿佛要将它融入自己的骨血,然后对着戚寒光平静却坚定地说:“亚父,沈家的地位,不是靠一场联姻就能稳固的。我会用我的能力去证明我能带领神威走得更远。”
“至于以后大臣们的目光……如果他们只看重利益,而试图往我的后宫里塞人,那这样的合作,不要也罢。”
戚寒光半天没说话。
营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气氛仿佛凝固。
沈图南能听到父亲沉重的呼吸声,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戚寒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妥协:“……你真的,非她不可吗?”
沈图南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满是深情与坚定,轻声却有力地说:“是,亚父,非她不可。没有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开心。”
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愧疚,觉得自己牵连到了她的家人才对她百依百顺,那么在后来的相处中,沈图南不得不承认,他喜欢程掌珠本身,与其他的人和事都无关。
喜欢到每天一睁眼就想看到她,没有她就浑身不自在。
戚寒光闭了闭眼。
他没有想到沈家纵横朝堂几百年,深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结果偏偏出了沈图南这么个情种。
这孩子比起他的父亲和哥哥们性格更加轴,只要是沈图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很多时候他都在想,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将心比心,程掌珠那丫头他一点都看不上吗?
不是的。
她的手段,她的谋略他都看在眼里。
戚寒光嘴上说得难听,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贱过她。只是她和沈图南的关系实在太过微妙,他总觉得程掌珠总有一天会成为对手拿捏沈图南的把柄。
一个君主的软肋如果被暴露在世人面前,很显然,这绝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所以,从他回到沈图南身边的第一天起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枚软肋清除出去。
人的弱点,要么就应该由他亲自抹杀,要么就把她藏得好好的,谁都发现不了。
可很显然,沈图南并不属于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类。
他从小就是那副德行,但凡得到了什么好东西就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听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但是如果你敢跟他抢,那么即便是散尽家财,他一定会搞死你。
尤其是现在,程掌珠在江东的那三场战役,打得太过张扬,赢得太过漂亮,早就成了不知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沈图南想要护她,难如登天。
一声沉重的叹息响在头顶,仿佛承载着多年的责任与无奈,让沈图南的胸口也跟着一紧。
戚寒光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神威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每一代都会由每届沈家家主来继承,同时也会从旁支中选出来最优秀的孩子作为家主的死侍。
说的难听点是死侍,说的好听点就是他的副将。
前任的沈家家主就是沈图南的父亲,而他当时的副将姓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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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将军虽然在战场上勇猛无比,但是在生活中温和良善,是难得一见的慈悲之人,从来没有让陈副将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从没有强迫他为自己的安危献出生命。
正因如此,两个人说是主仆关系,其实更像是亲兄弟一般。
陈副将陪着沈老将军南征北战,赢下了不少漂亮的战役,也正因如此,他的名声传到了敌国的耳中。
在一场战役里,敌国已是强弩之末,却在最后关头拿他的妻儿威胁他,要求他退兵,不然就让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那位陈副将是孤儿,好不容易成婚还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紧,在听到敌军的叫嚣时,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将士们和无辜的百姓,他不可能用大家去成全自己的小家。
在敌军的手里,他的妻儿哭的绝望至极,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副将在原地看了半晌,看得眼眶通红,看得脸色惨白,最终却大笑三声,说大丈夫何患无妻,接着,毫不犹豫地率兵打入城内。
敌方将领没有想到他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竟然能把自己妻子和孩子的性命抛诸于不顾,愣了几秒,大怒,毫不犹豫地斩杀了那对可怜的母子。
就是这几息时间,让神威反败为胜。
那一场战役,几乎打得他们落荒而逃,神威军也因此一战封神。
似乎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结果。
没有人注意到,在众人欢呼雀跃的背景之下,陈副将的头发一寸寸变白。
最终,眼角留下了一行血泪。
他的妻子在那场战役中被推下城楼,尸骨无存。
他的儿子被战马踏死,甚至无法拼凑起一具完整的尸体。
神威赢得足够漂亮,沈老将军甚至给那位陈副将求来了恩典。
陈副将苦笑着接受了封赏,只是从此远离京城,在边陲守着妻儿地坟冢过活。
没人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他是位好将军,也是百姓口中交口称赞的大英雄。
可唯独,他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几乎还不等戚寒光讲完这个故事,沈图南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试图想要证明什么似的,紧紧地抓住了亚父的手腕,声音铿锵有力,“他不是好狗,我可是。”
空气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戚寒光额角地青筋跳了跳,要不是沈图南躲得快,那一巴掌早就挨到脸上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沈图南后知后觉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尖充血,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是说他不好,他为国家付出了那么多,他是好人,可如果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沉重几分,“他还算什么男人?”
“如果真的觉得愧疚,那就应该以死明志,下去陪自己的妻子孩子,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他们,就应该好好为他们赎罪,而不是还苟且偷生的……”
话还没说完,沈图南就被戚寒光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他没收力,尽管避开了沈图南的心口,还是给他踹得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