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抽抽搭搭地停了哭声,却还委屈地瘪着嘴,用没被打的手指着沈图南鼻子,咿咿呀呀地控诉,“叔……打!坏!”
又想指他,又怕再被打,小冬瓜的小手悬在半空,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图南。
见他哭得愈发伤心,沈图南心疼得像被揪了一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是叔叔不好,叔叔不该跟宝宝对打,宝宝打回来好不好?”
这几年和战士们对打打习惯了,一时没收住力气,扬手下去给小家伙手打得通红,确实是他不对。
沈图南拉起冬瓜的小手往自己脸上轻轻拍,语气纵容,“打叔叔,打叔叔,让冬瓜出气。”
小冬瓜抽抽搭搭的,只是指着他哭,却没动手。
沈图南心里更不是滋味,把脸凑到他面前,“来,你看叔叔的脸,你打这里,叔叔不躲。”
小家伙当真了,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沈图南立刻装出很疼的样子,“哎哟,冬瓜好大力气,叔叔疼疼!”
那小冬瓜被他逗得一愣,终于破涕为笑。
这一幕被程掌珠看在眼里。
她突然发现一件事,沈图南好像是很喜欢孩子的。
他对他们总是很有耐心。
在军营里对待士兵们张嘴就是“你没吃饭啊胳膊都抡不起来”,闭嘴就是“傻小子做梦娶媳妇呢!”
对带孩子们却很温柔,细声细语的,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程掌珠在门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久到孩子们的父母零零散散地来接孩子。
沈图南对待这群旧民挺好的,让他们自力更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心里清楚,因此看到他和孩子们相处融洽的场景时具是神色复杂。
即便知道真相,即便已经投诚了,即便沈图南对他们真的很好,可当年屠城的仇是永远也无法磨灭的。
他们对沈图南的态度算不上热络,倒也没有一开始的针锋相对,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默默接孩子们回家了。
沈图南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小,直到最后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目送着他们离开,站在原地许久。
表情和举止始终温和得体,看不出半分错处。
没关系的。
他想。
总会有办法的。
夕阳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人群散尽时一瞬间的安静仿佛让空气都寂寥了几分。
程掌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太久了,腿已经麻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营帐里,春芽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邵春芽的个子很高,脸长得也很白,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平静无波的,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引起她的兴趣。
程掌珠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解开衣衫,露出后背上的伤来。
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毕竟是在战场上,即便被后备军保护得再好,还是或多或少的受了些伤。
好在伤势不重,精心照顾的话,大抵是不会留下疤的。
她皮肤很白,稍微掐一下拧一下都要留好久的印子。
程掌珠突然就有些难过。
如果是在父母身边的话,她估计早就要死要活地撒娇哭闹说要是留疤她就不活了。
可现在父母已经不在了,她也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肆意撒娇卖痴的小女孩了。
同为女子,邵春芽自然察觉到了程掌珠的情绪变化,却又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宽慰好,只得叹了口气,温柔又耐心地给她上着药,指尖轻轻划过皮肤,带来一阵酥麻感。
看到她放置在一旁的药膏,程掌珠下意识地眯眼,试图看得更加仔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突然发现这不是沈图南专用的药膏吗?
之所以这么熟悉,是因为前世只要程掌珠一受伤,他就会拿着这个药屁颠屁颠的过来给她上药。
那药初闻时一股凉意,像薄荷混着冰片,清冽醒神;再闻有一股花香的甜,极淡,像是深山里的幽兰被晨露打湿;尾调是药香,苦中带涩,但不令人反感。
程掌珠习惯性地摩挲着盒子,果不其然在底部摸到了熟悉的落款,用刀尖刻上去的,笔画生涩,像是刻了很多遍才刻好的“图南”。
沈图南是个在刀尖上滚过十几年的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比洛阳城外黄河滩上的鹅卵石还多。
早年在军中,医官给的祛疤药粗糙得像墙灰,抹上去又痒又疼,最后他干脆懒得管了——疤就疤,又不耽误砍人。
所以前世他派人送给自己那盒玉容膏的时候,程掌珠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是不在乎吗?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在乎自己。
程掌珠又是感动又是生气。
这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先爱自己再爱别人?
邵春芽在一旁欲言又止。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这东西做起来可麻烦。
血狼花需用甘草水浸泡三天三夜,再用黄酒蒸九次、晒九次,才能去除毒性。
白僵蚕要在铜臼中研磨整整一天,直到细如飞尘,过一百二十目筛。
珍珠粉不能干磨,必须用水飞法——将珍珠捣碎后加水反复研磨、沉淀、晾干,一套流程走完要七天。
这还不算完,在这过程中,所有药材必须按严格顺序加入,先寒后热,先轻后重,火候差一息则前功尽弃。
沈图南做这些的时候,不许任何人进他的房间。
赵无涯守在门口,邵春芽路过时只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药臼声、偶尔的低骂声、以及一次“哐当”的巨响。
每次失败,房间里就会陷入漫长的沉默,再然后是重新开始的声响。
三天后,门开了。
沈图南走出来,眼下青黑,手指上全是细碎的伤口和药渍,但眼睛却黑亮黑亮的。
他把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盒递给邵春芽:“拿给她。”
邵春芽接过瓷盒,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瓷面上还带着余温。
“将军,您不亲自送?”
沈图南苦笑,“我这样子怎么送,到她面前跟卖惨似的……你拿给她吧,别说是我送的。”
邵春芽认真地打量他,从上到下。
确实,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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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碴,好几天没睡,不知道的以为他是从哪来的流浪汉。
邵春芽不置可否,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像是叹息似的自言自语:“……女孩子怎么能留疤呢?”
那语气颇为复杂,像是在后怕。
回到现在,端起那枚小巧的药膏盒,程掌珠把它放在手心里里细细把玩,发了会呆。
他是怎么发现的?
明明自己已经表现的足够自然了。
即便是确定关系了,两人的亲密接触也是极为有限的。
想不通。
好在她向来不是个会和自己较劲的人,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下一站是水石矶,大概还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到,程掌珠放下心来,准备安心养伤以迎接新的战争。
可接下来沈图南做的事却让程掌珠始料未及。
只要每天一到饭点,他就会端着一大碗饭来到她面前,面无表情的要给她喂饭。
其实程掌珠表现得挺明显的。
庆功宴上她滴酒不沾,举筷子的时候动作格外不自然,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给程掌珠摆脸色——单方面的。
老实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图南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沉稳的、温柔的、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的。
这样使起小性子来的模样,程掌珠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说呢……
并不讨厌。
反而觉得面前的男人更加生动了几分,让她想发出“果然少年人就是应该有少年气”的感叹。
第一次被投喂的时候程掌珠被他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说你干嘛?
沈图南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估计是在恼她受了伤也不告诉自己。
他没好气道:“喂你吃饭啊。”
程掌珠有些好笑,心想着自己只是伤了后背,又不是伤了手,吃饭而已,这种小事还用不到假借别人之手。
可沈图南那副执拗的样子像根小小的刺,轻轻扎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和他僵持了半晌,程掌珠还是默默地张开嘴任由他。
毕竟这件事也确实是她理亏。
明明在他面前发过誓,即便受伤也一定会如实告知。
程掌珠大口大口吃饭,越吃越亢奋。
那一大碗饭做的那叫一个营养均衡,肥瘦相间的把子肉,缀着油光的炒莴笋,新鲜的稻米,绿油油的小青菜,有时候还会往上面窝两个香喷喷的卤鸡蛋。
一口下去,只觉得人间值得。
程掌珠向来是不太喜欢吃水煮的鸡蛋的,没什么别的原因,清汤寡水的,没什么味,放点酱油还行,不放调料的话简直难以下咽。
可他煮的卤鸡蛋应该是拿肉汤卤的,不咸不淡刚刚好。
沈图南竟然奇迹般的注意到了这一点。
程掌珠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饭,一边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沈图南,心想着这男人冷脸喂饭伺候人的模样怎么就那么顺眼呢?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雷打不动的按时过来给她送饭,每天送的还都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