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在程掌珠的吩咐下,整个军队按兵不动,就那么和襄阳城的百姓们死耗着。
襄阳城里的水米粮都是有限的,而且据她所知,那里面的百姓受盘剥的程度不比淮城的差,就他们那点粮食实在是撑不了多久。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那些平民百姓饿死在那里。
现在守城将领已经死了,几乎人人都可以爬到城墙上去和大昉的军队四目相望。
他们能够看到的也正是程掌珠想让他们看到的。
入目是一群女眷和小孩。
虽说穿的算不上多好,但也算是整洁,每天的菜品虽然看起来卖相不太好,可将士们也好,女眷们也好,吃的都是一样的。
一周中至少有两次能吃上肉。
且军营里的人际关系倒也没有那么紧绷,绝大多数人都能够笑着攀谈两句,俘虏虽然没有一起跟着军队带过来,却其待遇却也能够从中窥见一二。
要评价一个军队的性质,本身不应该看它的战斗力或者是影响力如何,更应该看它是如何对待老人孩子等弱势群体的。
如果一个军队能够对于处在弱势的人们伸以援手,态度温和且宽容,那么毫无疑问的,他们即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相反的,就算一个军队战斗力再强,再能打,不把除老幼妇孺当人看,它也照样成不了气候。
襄阳原住民印象最深的大概是那次降温了。
四月中旬突然冷了下来,许多百姓被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强打着精神去看城墙上试图想看看自己敌人的惨状,以给自己以挣扎生存的希望。
人总是这样。
自己可以过得不好,但仇人一定要过得更差,不然死都不会瞑目的。
可他们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昉军营中的老弱和女眷,包括程掌珠在内,所有人都穿着新的夹袄,帽子手套围脖一应俱全,男人们穿的则是比较普通的那种厚实军服,虽然比不上女眷们的精致,却也足够保暖。
这些自然逃不过那些百姓的眼。
将自己和所谓的“叛军”做对比,谁更能顾及他们的利益,已经显而易见了。
谁不想活?
在那一瞬间,他们对于自己一直以来所信奉的东西产生了怀疑。
战争之中哪里会有真正的对错。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程掌珠他们是侵略者、是敌人,是坏蛋。
可从程掌珠的角度来看,他们又何尝不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顽固呢?
福至心灵一般的,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真如守城将士所说,自己的儿子是去保家卫国了,那为什么他们这些作为阵亡将士的家眷却没有得到丝毫的优待?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真的要为自己死去的家人们坚守住襄阳城,可逝者已矣,他们真的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再也不往前看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总要为了自己打算的。
正如程掌珠所料,僵持三日,襄阳及其附近的五座城池接连投诚。
第一功,夺船计积累力量,打出了玄武营的骨气。
第二功,襄阳一夜,诈降破城,攻心计将她的名字告诸天下。
第三功,定江表策,决定先攻采石,再取合肥,最后兵分两路打到京口。
连立三功,自此,程掌珠一战封神。
一开始,那些投诚的襄阳百姓们还是有些戒备的。
迫于无奈的求生之举而已,又不是他们真情实感的选择。
现在回过味来,只觉得忐忑不安。
冯天禄当年打着“为沈攻玉夺药”的旗号屠城,这笔血债在百姓心中已经和“沈家”二字牢牢绑定。如今沈图南打下襄阳,百姓们看到的不是“解放者”,而是“仇人的主人回来了”。
这个死结,需要一步步解开。
说难倒也不难。
当年冯天禄屠城时,必然在襄阳留下过公文、手令、密信之类的东西,而程掌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它们,并在合适的时机公之于众。
功夫不负有心人,沈图南很快就联系到了当年屠城的幸存者,让他们站出来作证:下令屠城的是冯天禄,冯天禄当时说的原话是“沈家的孩子要吃药,你们这些贱民的命还不如药渣”。
这话挑拨离间的意味十足,却实在够煽动情绪。
就如同当初走投无路的程掌珠一般,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好巧不巧,冯天禄把名头送上门来。
所以那些证人的话刚落地,很多百姓都变了脸色。
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你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们说自己恨错人了,叫人怎么能接受?
百姓们的第一反应认为这是沈图南给自己开脱的阴谋,你若再说,那就是恼羞成怒,想搞一言堂。
程掌珠粗略统计了一下,让人在城门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冯天禄屠城的罪状、沈家被构陷的经过、以及冯天禄霸占谢夷光的真相。
石碑不写“他们是好人”,只写“冯天禄是凶手”,让百姓自己得出结论。
这是第一步。
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们和冯天禄不同,他是畜生,而他们是能对百姓好的明主。
此外,沈图南进城后,把当年盘剥过他们的城主府一把火烧了;程掌珠开仓放粮,把冯天禄在襄阳搜刮的财物全部造册,按当年屠城的损失挨家挨户赔偿。
桩桩件件,百姓都看在眼里。
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心的还是沈图南的突发奇想。
他让程一水建立了“百姓议事会”,让百姓代表参与城中事务决策。
这是他在羌国学到的。
羌国与大雍不同,大雍是中央管地方,地方实际没有什么权利。
而羌国则不然,虽然同样的都是中央管地方,但是他们的地方是存在着有权利的机构的,并且有许多百姓说出的话、表达出来的诉求都是能够真切上达到中央的。
虽然沈图南恨不得他们亡国灭种,可一码归一码,好东西该学还是得学。
从那天开始,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慢慢变好的方向发展。
但也不乏问题。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百姓们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即便发饭时把分来的干粮放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谨慎谨慎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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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慎,看到别人吃了自己才会吃,生怕有人给他们下毒害他们似的。
程掌珠拧着眉头看了半天,硬是想不出来阻止的理由。
戒备心这种东西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你总不能上赶着跟个强盗似的闯进对方的世界里,还非得让他们完完全全相信自己吧?
那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这种情况下,最好的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习惯,让他们明白,他们是一样的,他们没有恶意。
半月后,第一批主动向大昉军队靠拢的百姓出现了。
有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孩子,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讨两块饼。
那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很讨人喜欢,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像是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士兵刚想给他挑两块软和的,沈图南就率先一步把自己的发糕掏出来递给她,眉眼温和,“婆婆,吃这个吧。”
老太太惶惶然抬头,这才发现他们分给的粮食是不一样的。
男人这类青壮年给的都是些死面饼子,能顶饿。
而女人和孩子给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软乎乎的发糕或是馒头,吃起来不会噎,也不会划破口腔。
老太太赔笑了两声,回头的时候突然就热泪盈眶了。
沈图南笑着告诉众人,这个想法是程掌珠想出来的,也是她推广的,大家要谢就去谢她吧。
当时提出来这个想法的时候,军中不乏有人反对她,觉得她这是妇人之仁。
为什么非要把男女区别对待,这样多影响士气啊。
程掌珠皮笑肉不笑,说如果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影响士气那也不用打了,反正到最后一定会输,跟老幼妇孺斤斤计较,你也算是个男人?
她去找沈图南的时候,那人正和襄阳的孩子们一块玩。
其中一个矮墩墩的小冬瓜像是很喜欢他,非要他喂饭,喂了又不好好吃,不时用他短粗短粗的小手指指指这指指那。
是他奶奶给他惯出来的坏习惯,一生气就用手指人。
尤其刚刚沈图南还跟他说了不可以敲碗,小孩子看不懂眼色,看到他那么严肃,只觉得是在骂自己,更来劲了。
小冬瓜指他,沈图南打他的小胖手。
小冬瓜又指,他还打。
小冬瓜愣住,嗷一嗓子哭了出来。
沈图南的心瞬间软了,却又不能纵容他的坏毛病,只好板着脸,“小家伙,不许用手指人!再指叔叔还打。”
小冬瓜被很喜欢很喜欢的叔叔打了手,愣住了,小嘴巴一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指一指叔叔,叔叔却要打他。
看着叔叔板着脸的样子,他觉得委屈极了,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沈图南,上气不接下气,“你坏!你打我!”
看他哭的越来越厉害,沈图南顿时慌了神,赶紧把勺子扔一边,一把将他抱起来,“哎哟,别哭别哭,是叔叔不好,叔叔不该打你小手手。”
“宝宝乖,叔叔错了,你指叔叔是想跟叔叔说话对不对?叔叔不打了,再打叔叔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