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到将军少年时 > 61. 珍而重之
    这当然不是吓唬谁。

    冯天禄死了带来的影响会是巨大的。

    到时候枢密使一职空缺,皇帝要选人接任,选人的过程就是混乱期,少则半月,多则数月。

    其次,前线将领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冯天禄签发的。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前任部署”,那么也必将导致前线将领会收到互相矛盾的命令。

    换句话说,只要当朝枢密使被杀,这个消息传到军中后,普通士兵的理解是:“朝廷连枢密使都保不住,这仗还怎么打?”

    动摇军心,这是最根本的目的。

    所以,在程掌珠的计划里,冯天禄必须死,且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谢夷光不由得失笑,“虽然很想见煜儿一面,但是有你在,他那里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内应吧。”

    她的眼神纯粹,看得心有盘算的程掌珠无处遁形。

    是的,要想造反,除了有兵有粮有权之外,最重要的还要有内部的线人给他们提供消息,只有万事俱备,才能更有把握,不然也只是徒增无意义的杀戮罢了。

    其实说实话,即便她是沈图南的大嫂,是沈家的长媳,程掌珠也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地信任她。

    万一呢?

    万一虐待着虐待着,她对冯天禄产生感情了呢?

    沈攻玉是沈凌云的遗腹子,沈家除了沈图南以外仅存的血脉之一,冯天禄有他在手,谢夷光不敢死,沈家旧部不敢动。

    这也是这些年来无人能救他们的原因。

    而程掌珠想的更深。

    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谢夷光爱上了冯天禄,那么她会是除了冯天禄以外最需要拔除的阻碍。

    谢夷光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无所谓地笑笑,并没有生气。

    谢夷光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坐不住了,柳眉倒竖地想要上来跟程掌珠理论,可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当然知道程掌珠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在怀疑她家夫人。

    可怎么会呢?

    谁会爱上自己的仇人啊?

    这跟男女无关,年纪无关。

    是个人都干不出这种事。

    爱上自己的仇人,这得多贱啊。

    尤其,他们姑爷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程掌珠还没说什么呢,那丫鬟一边抹眼泪一边拿出一封书信来。

    哭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像是真的为自己主子感到不值。

    程掌珠迟疑着展开,竟然是一封和离书。

    立和离书人:沈凌云。

    今以衷心告于亡妻谢氏夷光:

    自结缡以来,卿侍奉舅姑,操持家务,未尝有一日之懈。吾常在外,卿独守空房,上孝下慈,井井有条。吾知卿有经世之才,商道之智,每与卿论及市井经营,卿言必中鹄,算无遗策,实胜须眉多矣。

    然吾一介武夫,粗鄙无文,性刚而少柔,行莽而寡虑。每思卿之明珠,投于暗室;美玉,陷于泥途。今朝廷有召,边关告急,吾此去,九死一生。若使卿以未亡人之名,守空闺之岁,是吾之大罪也。

    吾尝闻:凤凰栖梧,良禽择木。以卿之才,当驰骋商海,大展鸿图;以卿之貌,宜配俊杰,举案齐眉。今特立此书,任卿改嫁,不得阻拦。此后卿之嫁娶,与沈氏无涉;卿之财货,尽归卿有。

    惟愿卿此后,鹏程万里,商通四海,遇良人,遂心意,莫以吾为念。

    恐后无凭,故立此书,付梓乡邻,以为明证。

    沈门沈凌云,顿首再拜。

    视线触及“顿首再拜”四个字,程掌珠心头一跳,喉头发苦。

    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想象不出来。

    那字迹实在是算不上好看,甚至于算得上有些潦草。

    可一笔一划,写得却是万分珍重,很多地方都有墨迹晕染开来的痕迹,想来每一词、每一句,都是笔者认真斟酌过的。

    原来,沈凌云在出征之前是给谢夷光留下过后路。

    里面字字句句都是在夸谢夷光的,说她贤良大度,是世间再难得不过的好女子。

    是他有负于她。

    “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程掌珠抬头,眼神平静。

    沈凌云这种“自我牺牲”“自我成全”似的行为在她眼中属实有些多余。

    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很伟大吧?

    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成全谁吧?

    她打心底里讨厌自我感动似的牺牲。

    如果真的爱,就应该携手共进,面对困难,而不是打着“为谁好”的旗号把对方推远,那种行为其实真的很没有价值。

    那小丫鬟没料到程掌珠跟个木头似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气得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就差戳着程掌珠的脸给她把道理揉烂了嚼碎了讲了。

    “你懂什么?我们小姐有着从小就展现了惊人的经商才能。如果两个人一根筋,始终在一起的话,小姐一定是会被吸血的那一个。”

    “更何况,从一开始,小姐和姑爷的亲事其实原本已经搁置了好多年,小姐无论是学识还是打算盘都是好手,能够走南闯北,见过不同的风土人情,又怎么会甘居于后宅?而姑爷……姑爷他……”

    说到此处,那丫鬟又是泣不成声。

    沈凌云深知这一点,如果他们两个成婚了,毋庸置疑的,对沈家和沈凌云而言一定百益而无一害。

    可对谢夷光来说,必然会在此过程中牺牲些什么。

    比如,她的行动会受限制,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夫家的体面。

    比如,她的财富要和夫家共享。

    再比如,以后有了孩子,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凌云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即便只是做了短暂的几载夫妻,他也依然无怨无悔,愿意用一纸放妻书来成全谢夷光。

    他给的不只是一个和她脱离关系保她自由无虞的凭证,更是她未来几十年的自由。

    可沈凌云没想到的是冯天禄的心理扭曲变态到了极点,不顾往日和谢夷光的青梅竹马之谊,连一条生路都不给她;也没想到谢夷光宁折不弯,蛰伏数年非要搞死他为夫报仇。

    和离书已经泛黄,却依然没什么磨损,想来这些年里一定被珍而重之地保存着。

    因为感受到了丈夫的爱,因为心中有他,所以才能苟活至今。

    这是谢夷光能给她的最有诚意的投诚书了。

    也是沈凌云拼尽全力能够为谢夷光争取来的最后的体面了。

    程掌珠只觉得耳边如同有惊雷炸响。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沈图南为她做的那些事,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不封她做妃子呢?

    因为把程掌珠拉进后宫里,对他来说的确是有百益无一弊的一件事。

    可是对程掌珠呢?

    她的一切就会被这样轻而易举地毁掉。

    他给程掌珠赏赐。

    旁人会说,你看,要不是他们早有苟且,怎么会给她那么多丰厚的赏赐?

    沈图南为程掌珠定下有祝福意义的封号。

    世人会说,你看,做女人就是好,往那一躺什么都不做就能够得到很多旁人这辈子都求不来的好处。

    程掌珠的一切,都会因为她的丈夫是沈图南这一件事而变得理所当然。

    她的付出、她的努力、她的挣扎,她的拼搏都会变成泡影。

    这不是程掌珠想得到的。

    更不是他想看到的。

    程掌珠的脸色一阵红一针白,仓皇地和谢夷光敲定了交换情报的线路与渠道。

    最终,在那对主仆面前落荒而逃。

    她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和沈图南的感情。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沈图南吗?

    不是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真做到断情绝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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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那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说话笨笨的,做事笨笨的,有很多时候程掌珠跟他说话,他甚至反应不过劲来。

    程掌珠说什么他都听,程掌珠砸什么他都接。

    她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后来才知道,是爱她才这样。

    可他越爱,程掌珠越惶恐。

    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赚的、哪些是他搭的云梯;

    怕她的成就上每一笔都沾着他的名字;

    怕有天不爱了,她连自己是谁都找不到。

    越怕,她要得越多。

    直到两人沦落到那样的下场。

    此时此刻,前世沈图南那沧桑却温柔的目光再次浮现在程掌珠面前。

    他披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望向她的目光依然温柔而坚定。

    不知怎的,程掌珠就忽然很想快点回去见到他。

    奔跑在熟悉的小路上时早已是深更半夜了,远方却仍有一处灯火通明,程掌珠后知后觉,他是在等自己。

    心里的不安与郁结在这一瞬化为泡影,她瘪着嘴往家跑,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一个心安之处。

    一回到家里就看到沈图南和白天的那几个少年正蹲在一起,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沈图南半蹲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的,像是被取悦到了。

    认识这么久,程掌珠很少见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走近一听才发现这几个混小子正在聚众说胡话,他们一口一个“掌珠姐姐和主帅天下第一般配”,“祝掌珠姐姐和图南哥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句又一句,听得他满面春光。

    沈图南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往他们手里扔碎银子。

    程掌珠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梆梆”给了他两拳。

    沈图南吃痛求饶,几个少年哄笑着跑开。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干这种花钱买吉祥话的事。

    幼不幼稚。

    沈图南却笑意更甚,勾了勾程掌珠的小指,见她没躲开,更是大胆的与她十指紧扣,轻轻晃了晃,像是偷吃到了糖的孩子。

    等到那些孩子都离开了,四下无人,徐徐晚风吹过,程掌珠这才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

    沈图南拉着她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看星星,双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

    看上去竟然有点可爱。

    注意到程掌珠在看他,沈图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拿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老虎。

    程掌珠愣住。

    他觉得她可能是误会了,慌忙解释道:“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捡的,干净的,是我自己做的,我看到……”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沈图南摸了摸鼻子,“我看到这里有很多年轻的小姑娘都很喜欢这种小娃娃,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程掌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小娃娃,又看了看面前虎背熊腰的沈图南。

    他身上的伤势正在一点点好转,旧时的外伤正在被新的肌肉所取而代之,膨胀、收缩。

    那滋味不会太好受。

    在人生的第二次生长痛后,沈图南的身上更是充满了野性与朝气。

    程掌珠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他制作布娃娃的过程。

    沈图南刚想说什么,一低头,就看到了自己的胳膊跟她的腿差不多粗。

    沈图南:……

    沈图南下意识把胳膊往回缩,由于练兵而越发粗壮的手臂与程掌珠纤细的腿形成鲜明对比,不知想到什么,他耳尖泛红,“咳,白日里天天跟每个营的小兵对打,练得太壮了……会不会吓到你?”

    心脏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在程掌珠心间。

    吸了吸鼻子,程掌珠珍而重之地把那只憨头憨脑的布老虎揣进怀里,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沈图南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