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又许是把事情安排得太满了的缘故,程掌珠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就来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在正式造反之前,她也不免有所顾忌,万一出师不利,刚露头就被更有影响力的军队秒了怎么办?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思及此,程掌珠决定未雨绸缪,在起兵之前就预设“安全屋”。
首先,她派人在洛阳城外山中设三处隐秘寨子,储备半年粮草,万一城破,可退守山中、据险待援;
其次,联系谢夷光留在城中的内应邵春芽,在洛阳城内官府、豪族家中安插眼线,一旦风向不对,提前预警;
最后一招,便是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挖地道出口,赵无涯只当她不怕鬼神,谁都没想过在她这,那充当着最后的逃生通道。
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反对的声音,毕竟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到最后用不上咋办?
可程掌珠一句话就通通把他们都堵回去了。
她说,“没用上,说明老天帮咱们。但没用上的后路,比用上的战功更值钱。”
军中人看程掌珠的目光越发敬佩。
农历二月初二,洛阳城外的旧宅里,程掌珠和沈图南在深夜召集了四个生死兄弟。
除了程掌珠和沈图南,还有神威军的核心老将赵无涯,玄武营里程掌珠千辛万苦培养出来的将才——程一山、程一水兄弟俩,以及谢夷光托付给程掌珠的善用医毒的丫鬟邵春芽。
程一山和程一水是前段时间来投奔的,程一水有先见之明,带着全家急流勇退。
程掌珠没问他带着弟弟一起来是和家人和解了还是别的什么,知道的太多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虽然是双胞胎,好在这两人还是比较容易分辨的。
一个莽撞,一个稳重;一个善于兵法,一个更善武力。
即便是程掌珠一手提拔出来的,可比起程掌珠,程一山似乎更服沈图南。
而程一水则是唯程掌珠马首是瞻。
至于邵春芽……
程掌珠回忆起前世,对这个丫鬟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谢夷光能够把她托付给自己,足够说明她这个人是能够带来帮助的、且值得信任的人。
邵春芽对此受宠若惊,扑通一声就跪到地上发誓绝不背叛。
作为核心骨干中唯二的两个女子,她们是一起住的。
可第一夜就闹了个大乌龙。
邵春芽穿着中衣,看着背对着自己、局促地在营帐门口扭扭捏捏不肯进来的程掌珠哭笑不得。
“今晚不睡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她更不好意思了。
邵春芽长得本身就有些雌雄莫辨,眉眼硬挺,五官深邃,是不同于沈图南的那种刚毅的俊朗,她的面容要柔和许多,反而更受女孩子喜欢。
再加上身高很高,如果不跟沈图南、赵无涯这种高的离谱的比,在人群中她其实算出类拔萃的。
这也就导致了和邵春芽一起睡时程掌珠甚至不敢看她。
程掌珠整个人都红透了,心跳声扑通扑通大得吓人,看到邵春芽一脸费解,她捂住脸说想去喝点酒冷静一下。
邵春芽默了默,“你会喝酒吗你就喝?”
程掌珠:……
嘿嘿,她确实不会。
你看这事闹的。
发兵那天,程掌珠特意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小裙子,浅黄色的,更加抬脸色,显得整个人都很有精神。
想了想,为了避免太过扎眼,程掌珠又披了一条灰色的披风。
不骄不躁,却又斗志昂扬。
身旁的程一山愣了愣,看着精心打扮过的程掌珠一脸费解,问:“你怎么穿得这么漂亮,还特意盘了头发。”
程掌珠抿了抿嘴,“怕别人以为我是男的。”
你懂什么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前世程掌珠因为图方便而女扮男装,后来论功行赏时有人因为她的女子身份而不服,甚至凭空捏造了一个男人说程掌珠的功劳都是他的,欺世盗名,程掌珠不配为人。
你当时穿的是男装吧?你在世人面前遮遮掩掩,几个人看过你真容啊?
所以,我们说你是男的也没毛病啊,你又没证据说你是女的。
程掌珠被气得鼻子都歪了,却无从辩驳。
所以这一次,在最开始,她就要大大方方地立在众人面前,告诉天下人自己的身份。
酒过三巡,沈图南把碗一摔,石墨色的长衫随风鼓动,头发被风吹起,露出眉骨上方一道不深不浅的疤。
箭矢再偏一寸,他的左眼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是在羌国时被贵族当靶子射出来的。
国仇家恨,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沈图南的腰上挂着羊脂玉的环形玉佩,眼神果敢坚决,振臂高呼:“诸位跟着我,图的不是封侯拜相,是将来洛阳城里的百姓不用再吃土充饥,图的是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今上残害忠良,屠戮功臣,宠信奸佞,鱼肉百姓——他不是皇帝,他是一夫!我沈图南今天起兵,不是反朝廷,是诛一夫!”
话语之激烈,用词之狠绝,众人一时之间都呆了。
沈图南从未说过恨,可他现在字字句句都是恨。
越说,他眼底的火焰燃烧得越发汹涌。
他曾经被命运折磨得体无完肤,失去家人,失去爱人,失去一切,到最后,只能疯疯癫癫地徘徊于世。
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惹人厌恶,同样也有人禁不住好奇,偷偷过去听他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旁人以为他是在求老天饶命,低头凑过去一听,才听清,沈图南那沙哑至极的声音说的分明是:“贼老天,我要你狗命。”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他绝不回头。
气氛到达最高潮时,程掌珠随之掏出早已拟好的盟书,上面只有八个字:“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程掌珠和沈图南共同在上面印下了血手印。
城内城外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同生共死,不负苍生!”
几息之间,喊杀声震天。
程掌珠望着这苍茫天地间,心中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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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过的安定与决绝。
这一路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但是程掌珠有信心。
从现在开始,她背负的不再是和沈图南两个人的命运,而是牵系着这千千万万个将士们的未来。
如果能胜,则将是生,如果败了,则他们必死无疑。
我们要荣归故里。
我们不要客死他乡。
在洛阳起兵其实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中原乃四战之地,西有羌国虎视眈眈、东有萧家父子严阵以待、北有朝廷爪牙随时反扑,困守必死。
在他们拍案发兵的一瞬间,这场战争就以悄无声息的声势拉开了序幕。
可他们没有想到,首先迎来的是驻扎在洛阳的原本属于神威旁支的一支军队,此刻却被羌国人打散,成了他们的先锋军。
沈家的亲卫何其众多,其中神威是最出挑的一支。可这并不意味着其他军队则都是吃白饭的,相反,他们有各自的特长。
在沈家没落之后,各支队伍被要么被解散,要么被整批改组,可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注意到对方的声势,程掌珠和沈图南对视一眼,有了计较。
既然如此,不如就顺水推舟。
沈图南亲率三千精兵坐镇南门,其余老弱分散巡逻城内街巷。深夜,程掌珠率玄武营的女骑巡视城防,识破敌军地道夜袭,以火熏退敌。
打头阵的几个将领一看到沈图南的脸顿时心神大乱,甚至有两个还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图南垂眸,一看,嚯,熟人。
神威虽然人多,但毕竟是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不说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但至少也会记得他的脸。
都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哥哥弟弟。
会怪他们吗?
有点儿吧。
但不会恨。
都想活着,都想挣口饭吃。
就算他们现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可实际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羌国那群人能有几个真心对他们?不说别的,就看他们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想必在那里苟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沈图南翻身下马。
几个将领脸上毫无血色,纷纷后退,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四目相对。
明明他们坐在高头大马上,可此刻看着下方的沈图南,却硬是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他们不敢。
本就在道德的边缘挣扎,每日背负着卖主求荣的自我谴责,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主子已经死了,神威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为了生活,他们别无选择。
可现在,少主死而复生。
有个心理防线比较脆弱的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沈图南偏过头去,没看他们,望着遥远的山脉,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半晌,他说:“起来,我只说一遍,沈家的人绝不跪着说话。”
对于他们,其实不需要什么战术,沈图南那张脸就是的劝降书。
果不其然,那几个打头阵的具是咬了咬牙,竟然当众反水,打了羌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