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沈凌云之后,两个人也确实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沈凌云虽然性格鲁莽,行事张扬,可是对待自家夫人却是实打实的好。
新婚当夜,两人促膝长谈。
在做自我介绍时,沈凌云那直白的目光直看得谢夷光脸红不已。
她嗔怪地看了沈凌云一眼。
沈凌云一介武将,哪里见过这种架势,百炼钢也成了绕指柔,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在听到谢夷光谈到自己名字时,注意到女子在烛光下略微沮丧的神情,心里只感觉像是被猫抓了一下,又酸又疼。
谢夷光说她的名字是父亲取的,来自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之名,乍一听也许觉得很美好,可是实际上她的结局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令人唏嘘。
愧疚自缢而死、被人沉江,亦或者是与相爱之人共赴黄泉,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结局。
如果有的选,谁会想要死于非命呢?
沈凌云看到美人垂泪,更觉得天都塌了,匆忙把她揽进怀里,粗糙的大手在谢夷光背上轻拍着。
大老粗哪里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地说道:“很好,你的名字很好。夷光是非常美的名字……”
顿了顿,他憋得老脸通红,“你也是。”
注意到谢夷光怔愣的表情,沈凌云整个人都要被热得冒烟了,心想着自己怎么就没二弟多学学风花雪月那一类,弄得现在两人都没啥共同话题。
好在谢夷光是有涵养的大家小姐,被冒犯了也没什么太大反应,抿着嘴笑了笑。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沈凌云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诗。
感觉她……
更漂亮了。
谢夷光是名副其实的才女,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在他们一家子的武将中简直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沈凌云生怕谢夷光会感到不适应,在婚后甚至给全府上下每个人都发了一本诗集,让他们背诵,结果到最后背得最差的竟然还是他自己。
谢夷光知道这事时愣了半天,笑得直不起腰来。
好像……
嫁过来也不错?
从那天起,她对于这个家的反感与戒备就如同春天破冰,一点点消融了。
可是好景不长,谢夷光好不容易生下了长子,却被公爹牵连,母家对她避之不及,甚至还写了断亲书。
谢夷光当时确确实实是存了死志的。
其实还是有些不太甘心的。
如果真要说的话,她的天赋,她的学识,如果是个男子,谢夷光敢说天下男儿未必真能有几个比得过她。
然而她不是。
即便到最后关头,谢夷光也依然没有放弃抵抗,拉着六神无主的婆母组织家丁去奋力抗敌,保护百姓,最终还是被斩于乱刀之下。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冯天禄所救。
冯天禄是枢密使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俗称“使相”或“枢相”——位极人臣,文官之首。
他掌兵符、军令、边防治置、武官铨选。理论上,没有他签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调不动,因此与沈家的关系用势同水火来形容也不为过。
当年正是他以“枢密使”身份密奏皇帝“沈家军尾大不掉”,一手策划了那场灭门案。
一个整日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礼部堂官,做的却是最不礼义廉耻的事。
冯天禄年少时就对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谢夷光一见倾心,几次上门求娶却终被谢家秉持着奇货可居的态度一推再推。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那时候他还不是枢密使。
得不到的最是挠心,冯天禄自此就形成了对谢夷光的执念。
这些年来在他房中的姬妾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和谢夷光长得极为相似的,彼时年少轻狂,有几次宴会上,他还甚至大张旗鼓地带着长着那张脸的妾室在沈家人面前耀武扬威。
沈凌云当时还活着,看到有人侮辱自己的妻子,大怒,也不惯着他,上去就给冯天禄邦邦两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可冯天禄的执念并没有消散,反而因此越演越烈。
一朝构陷,好不容易得偿所愿,他当然要狠狠地折辱一番沈家人。
说起来也怪沈家人自己倒霉,大难临头了,以前被他所庇护的那些朝臣们竟然没有一个敢为他们说话的。
冯天禄心想:也许沈家的覆灭就是众望所归吧。
所以他更加心安理得,毫不犹豫地以谢夷光的孩子为要挟,强迫她入府给自己做了最下等的妾,就连把沈家父子的头颅悬挂在城楼上以儆效尤的提议也是他提出来的。
当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露了面子,冯天禄在多年后终于一雪前耻。
那份少时的执念在岁月的摧残中终于化作了无边无际扭曲的恨意。
冯天禄纵容妾室欺辱谢夷光,觉得这样她就会来求自己。
谢夷光却始终宁直不弯,即便被迫承欢在事后也会喝下大碗水银汤以绝后患。
也曾经有人劝过她,女子二嫁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必守着一个死人不放?生下孩子,以后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谢夷光只是一笑置之,像是听进去了,可背地里水银汤一碗没落下。
更糟糕的是,有小妾出于嫉妒心理,把这件事告诉了冯天禄。
冯天禄大怒,想出来的阴招尽数往她身上使。
这些年来,她在冯天禄的正妻和妾室们手下自然讨不到任何好处,可为了儿子,她只能咬牙忍着,默默等待着转机出现的那一天。
好在,她看到了程掌珠。
她的转机终于来了。
谢夷光对于程掌珠这个人是有点儿印象的,忘了是哪一年了,这女孩被自家弟弟带着送去了女学和南枝一起读书。
那小丫头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像是天生的上位者,看谁眼里都带着股蔑视。
可事实也证明她确实有傲视群雄的资本。
就拿她十二岁时写的策论来说,竟然能和自家老二做到不相上下。
尤其她年少时曾被夫子提问,何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当时的程掌珠梳着双环髻,穿着最干净漂亮的小裙子,只是沉吟片刻,接着便不卑不亢,侃侃而谈,道:“修身者,当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为本。不是空谈性理,而要如丈量天下田亩一般,事事求实。就如同前朝崇宣帝,每日黎明即起,批阅奏章至夜分,不敢有一丝懈怠——修身不在山中静坐,而在应事接物中磨砺。”
“齐家者,贵在“严”字。夫子命我等熟读《资治通鉴》,更以《司马光家训》为范。家宅不宁,何以安邦?但切记:家国不能两全,前朝大臣为天下计,儿女婚嫁皆从简,这便是取舍。”
“治国之术,最重“考成法”。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六部事权要分明,官员考核凭实绩,如当年清丈田亩,使豪强不敢隐匿,国库由虚转实。治国如治病,猛药去疴——一条鞭法推行时,但顾民生,不计毁誉。”
“至于平天下……”
说到此处,程掌珠沉吟良久,开口却艳惊四座:“我等当知‘天下非一家之天下’。朝廷与百姓,当如血脉相通。前朝太守推行新政,使太仓粟可支十年,这“平”字,平的是天下不均之苦。”
那时的她和二弟正巧路过,听到这女孩的作答,两人俱是变了脸色。
尤其是沈持舟,视线投向私塾内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神色复杂难辨,半晌,也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君子当如是。”
可乱世不给君子活路,也不给女子活路。
和程掌珠聊了很久,包括这些年的经历,包括他们现在在做的事。
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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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图南还活着,并且决意起兵造反,谢夷光泪如雨下。
她想,终于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临走的时候,谢夷光看着一脸恍惚的程掌珠,有些于心不忍,咬了咬唇还是慎重道:“掌珠姑娘,此去一路凶险,你望自珍重。”
顿了顿,她又道:“你跟着煜儿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如果可以,下辈子不要做女人了……”
做女子有什么好的呢?
被人当做交易的物品授予权贵,也可以当做被舍弃的筹码,在涉及到自身父兄利益时被毫不犹豫地丢弃。
而最无可奈何的是身为女子没有任何能力与这世俗抗衡。
因为她们生来弱小。
那些话虽然没有明确的从谢夷光嘴里吐出来,可程掌珠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悲哀与绝望。
她的灵魂似乎都在发出阵阵哀鸣。
程掌珠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终于从刚刚的震撼中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轻轻捏揉了两下太阳穴,低声道:“不是的。”
谢夷光没反应过来。
程掌珠稍微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说不是的。
“能为女子,这样很好。”
年少时不懂事,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想法。
族兄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可以读书,可以考取功名,可以在不做任何事、没有任何成就的情况下得到全家人的注意。
而程掌珠呢?
她撒泼打滚,又哭又闹,才能够得到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呢?
就因为她不是公的吗?
那时天真而愚蠢的想法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功绩中被改写。
如果可以重来,程掌珠很想回到过去,对那个愤世嫉俗的小姑娘说一句:“不是的。”
规则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如果男人的光盖住了你,那只能说明你不够强。
这世界上的所有不利境遇,都是由于当事者的能力不足导致的。
而在压倒性的强大面前,再多的手段与谋划都是白搭。
程掌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而产生自卑、或者是厌恶和憎恨过。
真要说的话,她要恨的也只应该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是那些只会用折辱对方妻子、家眷用来彰显自己身居上位的男人。
能为女子,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我们应该以它为荣,而不是以它为耻。
相比起男人,我们拥有更加美好的身体,拥有选择更多种类衣服的权利、可以享有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形容词。
同样的,我们也可以创造出无限的可能。
谢夷光听的愣了神,直到她说完,才终于回神,连忙低下头去掩饰眼中的酸涩。
她哽咽道:“是啊,能做个女子真的很好。”
有很多男人做的事,我们可以,尽管很少。
有很多男人不可以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并且他们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到。
程掌珠劝了她很久,想让她放宽心,可没有想到的是谢夷光比她想象中的更坚强。
面对着程掌珠想要带她回去一起生活的事,谢夷光虽然心有动容,还是坦然拒绝了。
她苦笑道:“现在孩子在冯天禄手里,是他拿捏我的把柄,我不可能离开的,而且……”
谢夷光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她说:“你们在中期,必杀冯天禄吧?”
程掌珠一脸错愕。
确实。
枢密使是文官钳制武将的核心职位。
冯天禄坐到这个位置,意味着他不仅是“构陷者”,更是整个“抑武”体制的化身。杀他,等于斩断朝廷的军事指挥中枢——等以后战事打到中期时,朝廷会因此陷入指挥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