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珠也很不适应。
作为新皇身边的红人,难免有人巴结,递帖子引着她去参加各种宴会。
倒不是说不懂社交,长安城里流行的那些规矩礼仪,只要愿意安下心来学总能手拿把掐的,可问题在于她觉得没什么意义。
她可以吟诗作对,也能通过多听多看对京中流行的衣服首饰对答如流,那然后呢?
要适应一时,就注定也要适应一辈子。
现在她不想适应,可在未来,她又不得不适应。
何况,现在注意程掌珠的人可不在少数。
她和沈图南成婚了又能怎么样,封后大典一天没举办,皇后之位就有可能落于他人之手。
沈图南刚刚登基,人人都盯着他的后宫瞧,恨不得把自家所有女儿都送进去,万一再捞个皇后当当,那谁能说得准。
其中裴家小妹的呼声最高,也因此不少人都会把程掌珠和裴小妹放在一起比较。
所以这次前朝郡主举办的簪花宴,几乎京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贵女都来了,不为别的,只为看程掌珠和裴小妹正面对决。
两女抢一男的戏码总是让人百看不厌。
程掌珠对此感到厌烦,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去。
因为这次宴会能募捐,怀璧让她务必去。
宴会还是老一套,喝茶品茗作诗。
程掌珠兴趣缺缺,随意作了两首就搁置在一边放在旁边发呆。
谁知宴会进行到一半,沈图南来了。
众人正赏花谈笑间,忽闻外头传来内侍尖声:“陛下驾到——”
席间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园门。
沈图南着一袭玄色龙袍踏入园中,墨发玉冠,腰间明黄丝绦垂落,步伐不紧不慢。
一身暗金行龙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帝王威压如山倾覆,无人敢直视。
众人屏息静气,女眷首席的裴岁安缓慢地眨了眨眼,小脸泛起淡淡的粉。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在上个月的千秋宴上,可是不少人都看到了沈图南和这位裴家小小姐相谈甚欢。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沈图南这次是为她而来。
就连裴岁安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是听说过这位陛下的威严的,可眼下真的见到了,才知晓旁人的描述压根构不成其真容的万分之一。
父兄都跟她委婉地暗示过,意思是只要她想,裴家有七成的把握能把她送上那个位置。
当时的裴岁安还不以为意,想着她要嫁就要嫁全世界最好的儿郎,在她眼中,世界上再没有和长兄一样好的男人了。
可她这次见到了沈图南。
裴岁安微微愣神。
原来真有这样英武不凡的男子。
比长兄要高一点。
比长兄要黑一点。
比长兄……
比长兄要更有权势一些。
是了。
其他都是虚的,这才是重点。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沈图南却径直走向女官席、走向程掌珠。
裴岁安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在程掌珠面前停下时,他的神色不再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淡淡道:“朕听说今日赏花宴热闹,来看看。”
却在没人看到的角度,轻轻地冲她眨了眨眼。
程掌珠笑了笑,以作回应。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众人心照不宣地意识到一点:他是过来给程掌珠撑场子的。
这段时间以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他和裴家即将联姻的消息,沈图南作为当事者本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尤其是那些流言第一天传出来,第二天就销声匿迹了。
除了皇帝以外本人以外,哪里还有人有这么大的权利。
沈图南掀起衣摆笑盈盈地坐下,拿过程掌珠面前的文稿随手翻了翻,刚想打趣几句,看到里面的内容时,他笑不出来了。
全是伤春悲秋,讽刺情郎薄幸的。
越看,沈图南的脸色越黑。
宴席结束,他更是鼻子都气歪了。
“掌珠,我觉得你有必要给我一个解释。”
程掌珠偏过头去,心里堵着一口气,看到他就烦。
想起来程掌珠这人吃软不适应,沈图南放软了语气,把头凑过去,声音放软。
“告诉我,谁给你气受了,嗯?”
程掌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微微颤动,说没事。
心道让她受委屈的不就是他吗?
这下好了,现在京城中人人都说她和裴岁安般配,说他们天生一对,说他们相见恨晚,说他们……
说他们什么?
无非都是些她不爱听的话。
即便知道那些话都是裴家故意为之,是在为以后裴岁安进后宫造势,即便知道沈图南不会让他们如意,甚至在谣言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下场干涉,可程掌珠还是觉得难过。
她只是觉得,被流言所裹挟的自己很可怜。
见她还是不说话,沈图南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索性把诗稿往她面前一推,“……好,你说没事就没事。那你告诉我,这首诗里的‘流水’指的是谁?”
程掌珠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要她怎么说。
是你是你都是你。
我骂的就是你这个狼心狗肺,不知好歹,与人狼狈为奸,见利忘义,见色思迁的狗男人。
这话一出口谁听不出来是破防了。
那多不好意思。
她还想再装装。
沈图南一肚子火没出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既不会让她挣脱也不会弄疼她的程度。
“没有?那你为什么写‘春心付流水’?你以前写的诗从来都是开开心心的,就算伤春悲秋也不会这么……这么消沉。”
沈图南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只知道她生气了,受委屈了,还不告诉自己。
他只觉得自己更委屈,啥也没干,兴冲冲过来给她撑场子,还被阴阳怪气。
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所以,他想到了最糟糕的一种可能。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程掌珠要被气笑了。
这人什么毛病。
明明每次都是他的问题,他却总觉得是自己背叛了他。
两个人脑回路完全没办法连在一起,说话也是鸡同鸭讲。
一个明明心里有委屈却不说,就让对方猜。
一个总觉得对方随时都要红杏出墙,离自己而去。
半晌,她还是开了口,“……没有喜欢别人。”
沈图南抓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被烫到一般,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他强撑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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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音却有些发颤,“没有……那就是讨厌我了。”
“也是,我那次一直跟裴姑娘说话,才让那些风言风语传了出去。你生气了,对不对?”
竟然让这小子误打误撞猜中了。
可是关于他说自己讨厌他这件事,程掌珠确实不想认的。
想了想,她坚定的摇了摇头,只否定了前半部分。
她说:“不是的。”
“不是讨厌我,也没有喜欢别人,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写那样的诗?你心里难受却不肯跟我说,我……我急得慌。”
程掌珠的下颚线微微绷紧,斟酌了两秒措辞,慎重道:“就是觉得……你们很般配。”
这是真话。
这么一看沈图南这人挺神奇的,无论跟谁站在一起都莫名其妙的般配。
而碰巧的是沈图南看程掌珠也是同样的想法。
程掌珠在和程一水商量对策的时候,在和裴家长公子谈判的时候,即便都不是什么纯粹到极致的交流,可那画面就是该死的刺眼。
沈图南愣了足足三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般配?我和裴岁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已经散场的女眷席,又立刻转回来盯着程掌珠,眼神里满是荒唐和无奈,“你就因为这个躲我?就因为觉得我和她般配,所以你写‘春心付流水’?”
程掌珠很坦然地点头。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历史上,从少年夫妻走向两看相厌的帝后,并不在少数。结局也都千篇一律:贤名是男人得了,委屈是女人受了。
而这种兰因絮果真的一点可解之法都没有吗?
有的。
好君主不可能是好丈夫,好丈夫也做不成好君主。
所以程掌珠其实看得挺开的。
你把他当师长,当灯塔,是天赐良缘;
你把他当挚爱,当唯一,是自寻死路。
所以,不要把他当丈夫。
当成好主子、当成顶头老板,两难自解。
沈图南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被气笑的。
他一把抓住程掌珠的肩膀,把她往面前带了带,声音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傻?我跟裴岁安不过是点头之交,那天也是在委婉地暗示她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就因为这个把自己憋成这样?”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我们已经成过婚了,知道什么是成婚吗?就是知道除了死,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顿了顿,他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自我否决道:“……那倒也不是,就算是死,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程掌珠怔愣地看着他。
她想不通。
因为对她而言,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权力更让人沉醉的东西了。
在之后打大羌的时候,裴家无疑是一大助力,只要能想办法把他们拉拢在自己手上,就不怕短时间内打不赢,而其中联姻关系是最稳固也是最简单的方法了。
程掌珠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只要沈图南敢提把裴岁安接入后宫或者让她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事,程掌珠回去就敢给玄武营的人下令,让他们起兵造反,把沈图南和裴岁砍断四肢做成人彘扔到胡人那里做尿壶。
可现在,他分明放弃了助力,选择了更加崎岖的道路。
为什么呢?
明明面临着同样的考验时,她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