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被水泡坏了脑子,程掌珠总觉得睡得很不踏实。
在黑甜乡里总觉得有一条类似于毒蛇似的东西狠狠地缠上了她的身体,弄得她一时半会竟然连呼吸都无法做到。
那种感觉实在太过恐怖了。
程掌珠挣扎着从梦境中清醒,却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深沉的、复杂的,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吸引进其中似的。
程掌珠差点就尖叫出声。
直到那人熟悉的带有薄茧的大掌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她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沈图南。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气愤还是好笑,程掌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沈图南却没有说话,抿着嘴定定地看了程掌珠两眼,接着慢吞吞地从她身上下来,从旁边地托盘里拿起了一杯热牛乳递到她面前。
程掌珠不疑有他,接过牛乳小口小口喝下,唇瓣泛着水色。
沈图南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程掌珠的唇辩,看着牛奶顺着她的嘴角滑落,他下意识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奶渍,动作自然而亲呢。
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目光平静如同一潭死水,像是藏了不少压抑依旧的疯狂情绪,看得程掌珠直发毛。
“喝好了?”沈图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要吗?”
“……不要了。”
程掌珠下意识地察觉到他整个人现在都很危险,想跑,却又一时踌躇起来。
这是她的房间,她有什么好跑的。
该走的不应该是他吗。
“好,”沈图南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床头,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吃饱了就好好休息。”
顿了顿,他的视线移回程掌珠脸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我今晚,睡在这里。”
“我不会碰你,只是……看着你。”
程掌珠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
见她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沈图南眼神一软,在床边坐下,“过来,靠我怀里。”
他张开手臂,声音温柔。
还不等她反应,沈图南就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让程掌珠的头靠在他宽阔的肩上,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和小腹,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安全感,“别动,就这样躺会儿。”
一股冷香直窜天灵盖,程掌珠打了个哆嗦,茫然地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
沈图南的下巴轻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全部吸入肺中。
沉默片刻,他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每次你消失回来都会带一身伤。”
“我也不明白,明明我养得好好的白胖小姑娘,明明我那么用心照顾着的人,怎么就能说走就走,说不要我就不要我?”
“你就好像路边的野猫,对你再怎么好,你也永远记不住,成天想着往外跑,动不动就把主人弃养了……”
停顿须臾,沈图南又察觉到这个比喻似乎不太恰当。
把自己比作主人,把程掌珠比作流浪猫,给人感觉不太尊重人。
他摸了摸鼻子,道:“算了,你才不是宠物。”
“你是主人,是我的主人。”
一股子热意顺着小腹一路蔓延开来,程掌珠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一点点上升,不知是被他暖热了还是什么。
沈图南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你知道吗?在小兵传递你尸骨无存、下落不明的消息时,我觉得……心脏都要停了。”
“我都想把你锁起来。但我不能那么做……不能……”
沈图南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潮红,尤其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办法看到他聚焦的瞳仁。
程掌珠心头一跳,伸手覆在他的额头,只感觉一片滚烫。
“……为什么?”
他被问得一怔,脸上的冷硬出现了一丝裂痕,烦躁地耙了下黑色长发,拎着被子的手无力地垂下,“为什么?”
“你真以为我沈图南是闲得慌,跟你玩猫提老鼠?”
“因为我他妈……不想看你哭。每次你消失,我抓你回来,看到你怕我怕得要死,我……”
像是自己把自己说破防了,沈图南猛地别过头,不再看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算了,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你以后别想离开我,哪怕一步。”
程掌珠自知理亏。
本来这次的计划是打算告诉沈图南的。
可重生之后的程掌珠比起前世要更加谨慎,说的好听点是小心,说的难听点就是前怕狼后怕虎。
她生怕这次的举动会牵连以后,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动,所以斟酌了半晌,还是打算只让自己一个人做那个不可控制的因素。
可是,她把一切都想的太过理所当然了。
本来想着即便他再生气,等回来了之后好好哄哄不就行了吗?
结果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子要死要活的非要跟自己殉情。
程掌珠差点被吓死。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沈图南对她的感情似乎变得越发偏执了。
与前世的隐忍克制不同,这一世的他仿佛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没有任何人可以驯服他。
尽管他已经在刻意压制自己那份过于浓烈与强悍的感情,可程掌珠依然觉得他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一旦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这根弦就会在下一秒崩断。
然后,一定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那是程掌珠绝对不想要看到的。
越想越害怕,她干脆搂住他的脖子,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脸,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像只淘气的、动不动就弃养主人的猫。
见她这么乖,沈图南眼里的疯狂褪去几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上的动作也更轻,“你呀,就是太倔了,非要折腾我几次才肯听话。”
他伸手,想要触碰程掌珠的裤子。
程掌珠大惊失色,心想着这他不是说过今天不会碰自己的吗?
虽然是做戏,但是她也实实在在的受了伤啊。
这种情况下还要做,他是畜生吧。
像是摆出了她心中所想,沈图南无语地伸手,捂住眼睛,仰头,发出低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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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笑声。
程掌珠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瓶药油,似乎是想帮她把腿上的淤青揉开。
到底是谁在自作多情啊?
哦,原来是她啊。
那没事了。
程掌珠尴尬得想一头扎进门外的湖水里。
沈图南笑着拉下她的手,动作轻柔地在她小腿处按摩了一会,又低头在她膝盖上亲了亲,“好了,差不多了,睡吧。”
他帮程掌珠盖好被子,然后躺在她身边,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顺手熄灭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
沈图南的手臂像铁箍般紧紧环着她,似乎怕人再次消失似的,“睡吧,别怕,我就在这。”
过了一会儿,想到这次的经历实在太过惊险,程掌珠晚上也许会做噩梦,他又忍不住低声叮嘱,“晚上要是醒了,别怕,看看我在不在,嗯?”
程掌珠含含糊糊应了。
这应该就算是哄好了吧?
意识消散前最后一秒,她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终于安下心来。
她安心安得太早了一些。
程掌珠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沈图南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
他从前打仗是有盘算和布局的,可现在,他打仗像一条被抢了骨头的野狗。
全线压上,日夜兼程,补给线拉得极长他也不在乎,疲兵不轮换他也不管。
萧承望劝他休整三日,他回了一句:“你跟阿图尔说,让他等我三日,你看他等不等。”
萧承望:……
真无语。
累死你算了。
一个月之内,沈图南连拔羌军七座营寨、烧了三个粮草中转站、把阿图尔布在陇西防线上的两颗钉子活生生拔了出来。
阿图尔起初还想着汉人新定长安,内政不稳,不敢深追,后来发现对面那个姓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似的,日夜赶路不歇兵、攻城不用云梯直接叠人墙往上翻、追起来不要命地追,前锋追到马吐白沫了也不肯停。
第三十七日,两军在凉州城外正面交锋。
沈图南自己带骑兵冲在最前面,冲了四轮。
第一轮他身上被流矢擦了一道,第二轮左臂中了一刀,第三轮盾碎了换刀,第四轮直接徒手把一个羌军骑将拽下了马。
他浑身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坐在马上的腰背倒是挺得笔直。
最后一刀,他砍断了阿图尔的帅旗,旗杆倒下的时候砸在地上,像一坨烂泥。
沈图南和他的马从倒下的旗帜上毫不留情地踏了过去。
阿图尔退兵一千二百里,一路退过了祁连山口。
沈图南追到山口勒住了马,没有再往前。
赵无涯问他:“君侯,不追了?”
沈图南看了看远处的山口。
那里的风从隘口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天际线上只有荒原和砾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摸了摸在出征前胸口被程掌珠塞得鼓鼓囊囊的护心镜,舔了舔干涩的唇。
他说:“不追了,回家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