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怪手里的木勺子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跪着挪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脸,手上动作不停,炭笔在地上划得直冒火星子,“你再笑一个,求你了!”
程掌珠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怎么有人比沈图南还傻啊。
这幅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是与某位失散已久的故人久别重逢了似的。
但她还是笑了。
阿怪在那一刻竟然落下泪来。
从那以后,他对程掌珠就更好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院子里种些花。
阿怪不再像以前那样戾气十足,见人就躲,反而会主动跟村里人打招呼,即便大家还是习惯性地躲着他。
晚上回来,他会给程掌珠讲村里的趣事,虽然她还是很少说话,但偶尔会点点头,或者嘴角微微上扬。
这天阿怪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红布在她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意思是“你看这是什么?”
程掌珠歪了歪头。
阿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比划着:镇上赶集,我看到这块红布,觉得你穿肯定好看,就买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红布,在程掌珠身上比量着。
等我有空了,给你做件新衣裳,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思绪回笼。
所以,即便是沈图南,她也不愿意他这么无礼地伤害那个男人。
沈图南下颚线绷紧又放松,不知想到了什么,闷哼一声,缩成一团。
程掌珠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男人的手,想去看看沈图南有没有大碍,又想起刚刚是沈图南打伤了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沈图南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所做不是君子所为,可面前的男人和掌珠朝夕相处一个多月,叫他怎么释怀!
他相信掌珠不会背叛自己,可他怕掌珠会对那男人产生愧疚。
愧疚有时候是比爱恨更可怕的东西。
沈图南酝酿了一下,咬了咬牙,再次抬头,两行热泪潸然落下。
“掌珠……”
程掌珠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图南如此不加掩饰的落泪,茫然的,仓皇的,委屈的,看得她心里发堵。
黑衣男人:……
他缓缓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没必要再待在这了。
她挪动的脚步,飘忽的眼神,已经足够说明她的选择了。
正当程掌珠犹豫着要不要问他还好吗,如果还好的话自己去看看沈图南怎么样时,阿怪却率先有了动作。
僵持半晌,他只是如同以往那般拿出随身携带的宣纸,在上面洋洋洒洒地写下了几个大字,笔走龙蛇。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笨拙,可是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在家里那些堆成小山似的纸条里也依稀可见他现在已经熟能生巧了。
拿给程掌珠看,上面写着:“你刚才没哭吧。”
很简单的几个大字,却像是谁往她心口上狠狠地开了个洞。
程掌珠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点了点头。
胸腔像是空了一大块,漏着风,让她痛得直不起腰。
刚才的游移不定,原来尽数都被他收在眼底。
程掌珠突然就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男人勾了勾嘴角,把头上的斗笠往下按了按,遮住嘴角的讥诮,然后一瘸一拐地转身离开。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
直到他走了很远,程掌珠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她好像……
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知走了多久,黑衣男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他咬了咬牙,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用一块巨大的岩石把山洞封死。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狼狈极了,像条落水狗。
他自嘲地想着。
动作间不小心碰掉了面具上的机关,面具应声掉落,如果有人看到他的脸,定会惊掉下巴。
因为他露出来了一张与沈图南别无二致的脸。
区别之处就在于他的右脸上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烧伤,瞳仁泛着白,无法聚焦,很明显,他已经失明很久了。
“沈图南”伸手,轻轻抚摸着面具上的纹路,用仅存的那一只眼望着虚空发呆。
半晌,突然笑了。
他想,这个世界的沈图南终于不再用经受他前世的痛苦了。
程掌珠以为重生的只有只有自己,其实不然。
这已经是第三世了。
救了她的那个黑衣人其实是来自于第二个世界的沈图南。
第一世的程掌珠被权势迷了眼,受人挑唆,只觉得沈图南要对她鸟尽弓藏,索性先下手为强,而沈图南为了救她被万箭穿心而死,她才幡然醒悟。
第二个世界,重生的是沈图南。重生的节点已经很迟了,是在他和程掌珠闹掰前夕,面对着程掌珠再次嘲讽地问他:“高位而已,你沈图南坐得,我程掌珠就坐做不得?”时,沈图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第一次说出了自己藏了两辈子的话。
他说:“没人说不可以。”
“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世的程掌珠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愣住,有什么东西浮光掠影,却抓不住,摸不着。
在这一世,她做了女帝,沈图南入了她的后宫,成了她的皇夫。
本来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可程掌珠的手段却要更加雷厉风行,说她可以,说沈图南的一律杖杀。
她的理由给得也很简单粗暴,你整天不盯着国事,只盯着我后院那点事,是因为你后院比我的干净吗?
要不要拉出来比一比?
当朝的官员绝大多数还是男子,他们后院脏的跟大染缸似的,当然不敢放在明面上。
时间长了,也没人敢说她了。
难能可贵的,程掌珠并没有广开后宫,甚至于在位期间只有他一个男人,平日里去后宫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可沈图南从来都不介意。
他想,无论如何,至少这一次,他能和程掌珠做名义上的夫妻了。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成婚了,第一次。
他想,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吧。
所以,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心满意足。
可他没料到的是,身处高位者受到明枪暗斗比起前世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世的时候,沈图南坐在那个位置上时,刺杀围剿数不胜数,所以他前世之所以会早死,一方面是由于他早些年受的折磨,另一方面则是他在登上皇位之后受到的暗算以及敌国细作的里应外合。
而第二世,他没有做皇帝,所以那些报应尽数被换到了程掌珠身上。
反应过来时,程掌珠在她为他亲手种下的那棵硕大的梨花树下咽了气。
那么怕疼的一个人,那么怕苦的一个人。
沈图南记得她曾经揉着太阳穴不屑一顾地跟他说:“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一点苦都不要吃,一点罪都不要受。我就要爽,爽完就死。”
可是现在,那个人却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自己怀里,体温一点一点下降,像是一块再也不会被融化的寒冰。
世人常说程掌珠是精致利己主义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可现在却也是他们口诛笔伐的女帝以身作饵,替沈图南挡下了那些风雨。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给他捧上一个木匣子,里面是地契、银票,还有通关路引,以及一个新的户籍。
是对他以后的安排。
沈图南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落下。
程掌珠怎么就死了?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在他怀里,在他眼里。
甚至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跟他留言。
沈图南当场就疯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在前世,程掌珠要死要活非要坐他那个位置,究竟是真的利欲熏心,还是知道了他那些光鲜下隐藏的腐朽与痛苦呢?
他幡然醒悟,狠狠地给了自己好几记耳光。
蠢货。
蠢货。
怎么才想明白。
她爱权,可她更惜命啊。
连打耳洞都要哭天喊地的女子,真的会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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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所谓的登顶高位就让自己变成众矢之的吗?
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程掌珠也是爱着他的呢?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她对自己的虚情中也是参杂着几分真心的呢?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心脏痛得像是快要死掉了。
就在当夜,沈图南抱着程掌珠的尸体回到长生殿,先是大哭大笑,后来就点了火,等侍卫撞开门,他右半边脸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可他不后悔。
再后来,他寻仙问道,一个女仙问他所求为何。
泪水比话语先一步汹涌落下,沈图南嘴唇颤抖,“所求,再见故人一面。”
所以,他用后来的寿命与来生投胎于富贵人家的可能换来了一个能再见她一面的机会。
他确实再次见到了程掌珠,可却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程掌珠。
这个世界的程掌珠比第一世的更加温和,更加快乐,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个程掌珠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沈图南。
这个沈图南眼睛是亮的,充满了勇气与无拘无束的昂扬斗志,是前世今生的他不曾拥有过的。
是天之骄子,是天下共主。
像是一朵小花,迎着朝阳,充满着勃勃生机。
在与这个世界的沈图南作对比时,他总会自惭形秽。
他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跟他争呢?
他是如此的肮脏、丑陋、与不甘。
亲眼见到这个世界的程掌珠和沈图南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一把匕首狠狠捅进,再用力翻转。
痛得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少年时的沈图南始终坚信,爱能赢万难。
相爱的人是不会分开的,被迫分离的话,那肯定是有个人生了二心。
可他和程掌珠彼此相爱,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不得善终。
沈图南想不通。
好在,他的寿数也已经到了尽头。
超越时空的限制,来到第三个世界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寿命。
时间在洞穴的黑暗中腐烂,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沈图南早已分不清昼夜。
胸口的震颤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他迟钝地想着,这下是真的在苟延残喘了。
兴许是回光返照,沈图南忽然就想起来,这样难熬的日子,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经历过许多次了。
在第一世的战俘营,偶尔有人路过会朝他吐口水,骂他是废物。
他却只能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程掌珠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第一次叫他“哥哥”的程掌珠,那个在破庙里哭着说对不起的程掌珠。
说来也好笑。
在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年龄,他就用自己的前途赌咒发誓,说绝不会让程掌珠受一丁点委屈。
过往的虚妄一点点破碎,意识再次回神时,他想到了这个世界的沈图南。
白日里看他那副戒备又疏离的模样,像是个生怕谁抢走他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爱的紧。
“珠儿……你和他成婚了吗?他对你好吗?”
回光返照似的,沈图南用无力的四肢蹭着地面,试图靠近洞穴,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可那块石头是他亲手封上的,相当于,是他亲手抹去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最后痕迹。
“你有孩子了吗?像你一样漂亮吗?我好想你……”
沈图南的声音逐渐沙哑。
“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十天,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到她。
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沈图南的脸上布满了沟壑。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披龙袍的女子,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啊,是她啊。
是属于他那一世的程掌珠。
女子的眼里满是疼惜,像是在抱怨些什么。
可沈图南却笑了,笑得眼眶湿润,笑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想,掌珠,这次,终于是你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