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癫狂的谢逢霖突然顿住,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沈图南长吁一口气。
营帐里安静了很久,众人屏息静气,不敢说话。
通气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干草吹得沙沙作响。
沈图南的目光锁在地面的碎石上,低着头,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过了许久,他才长叹一口气,说:“……不是那样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逢霖:“不是那样的。”
“珠儿她……给你们留后路了的。”
谢逢霖的眉峰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快到像是错觉。
沈图南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展开,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干草上。
营帐内的烛火不够亮,谢逢霖凑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几份拟好的诏书草稿,笔迹熟悉得他想哭。
第一份是玄武营改制令:战事结束后,玄武营独立建制,不并入神威军体系,设都指挥使一人,直辖长安西大营,隶属枢密院直管,不归六部调配。
第二份是封赏名单:程一水授镇西将军、领凉州节度副使;程一山授骁骑都尉、领长安西大营副将;谢逢霖授忠武将军、领渭水流域防务总办。
其他两人的封赏可以称得上是公事公办,干净利落,唯有谢逢霖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三人皆从合肥起兵至今,玄武营不可无他们。若战后改制,须确保其军权不散、防务不撤。”
“尤其是谢逢霖。此人韧极,善守,渭水沿线交他,可保京师西面无虞。”
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是程掌珠的笔迹。
墨色已经干了很久,边缘微微洇开,大抵是写完有一阵子了。
谢逢霖的身形晃了晃,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那张纸看出个洞来,直到眼睛酸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他忽然就想起那天,程掌珠拿着参本让他烧掉时,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是被夕阳倒映着的,温柔的,泛着淡淡暖意的色调。
她看他的视线就如同赵承聿看沈图南一般,像是在看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欣慰、骄傲,与有荣焉。
沈图南站起来,珍而重之地把那卷绢帛卷好,放进怀里。
“她一个从破山沟里打出来的女人,比你更知道什么叫‘只能从别人手里讨权利’。所以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让玄武营独立,怎么让你们不受制于人,怎么让你守住渭水沿岸,叫你就算她不在也活得下去。”
“谢逢霖,你满口大义凛然,骨子里却信不过她,信不过她会替你把后路铺好。”
沈图南把牢门推开,跨出去前停了一步,背对着失魂落魄的他,把最后一块遮羞布一把掀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这么恨整个神威,你没法选你的出身,我能理解。”
“可她从来不计较你从哪里来,她只要你这三年里站在她这边。”
“你本来可以留着那条布条到她登基那天,亲眼看见她给你封的那道旨意盖印的。”
话毕,他走了出去,再没看背后气急攻心,喷出一大口血的谢逢霖。
人嘛,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谢逢霖被押进死牢,他靠着墙坐在干草上,抬头望着牢顶那一小方通气窗。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透进来的是朦胧的月光和稀薄的风。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凉州城外的城墙上,他的母亲被羌人推了上去。
母亲怀里抱着他,他太小了,小到还不理解什么是死,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冰,她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城墙上的风。
城下是他的父亲,那个穿旧甲的陈副将,站在城墙根里抬头望着他们。
父亲身后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后面是一城的老弱妇孺。
羌人在城上喊:“退兵!不退就把你婆娘孩子扔下去!”
父亲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嘴唇在动,像是说了什么,但风太大,谢逢霖没听见,母亲也没听见。
然后,他们被推下了城墙。
下落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父亲朝他们跑了两步,也就只有两步,然后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脖子,死狗似的,一动不动。
后来的许多年里,谢逢霖曾经无数次梦见那个画面。
父亲朝前迈的两步,和那两步之后的停顿。
向前迈的那两步是丈夫、父亲的本能,而那之后的停顿,则是一个将领的选择。
为将者,舍小家为大家,理应如此。
没人知道年幼的谢逢霖是怎么活下来的,除了他自己。
下落时,母亲抱着他上下颠倒,做了他的肉垫。
谢逢霖断了三根肋骨,但没死,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是一个路过的老大夫捡了他,带他走了。
老大夫不是什么好人,老拿他试药,每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谢逢霖就在想,总有一天,老子要弄死你这个老不死的。
他做到了。
在世人眼中,老大夫总给他们发药,是个好人,但生了一场病就没了,徒弟也不知所踪。
那之后,谢逢霖一个人继续走,像孤魂野鬼一般在边关讨生活。
他长得像父亲,身上能保留下来的羌人血统也就只有骨相,但他会说汉话、认汉字、懂得大雍的规矩。
谢逢霖两个地方都待过,但待的时间都不长,因为时间长了会被人发现端倪。
羌人觉得他是雍人,雍人觉得他是羌人,他在两边都找不到落脚的缝隙。
直到他遇到了程掌珠。
那人给了他名字,也给了他自我。
程掌珠曾经小心翼翼地问他想要取什么名字,取了名字之后又问他想姓什么。
谢逢霖琢磨了半天,觉得姓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姓陈。
只要不跟那个人姓,怎样都好。
他后来跟了程掌珠三年。
三年里,他冷眼瞧着她为自己筹谋,为天下盘算,生死关头还在和自己插科打诨,说只要他叫她一声姐,今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把他活着带回去。
谢逢霖想,蠢货是这样的。
尤其那人是个极度脑子不清醒的。
有一次程一山嘲讽她说真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
程掌珠一脸震惊,像是不可思议他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说是啊,那不然呢。
她也实在算不上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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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笨手笨脚的,不会做饭也不会包扎,每次他练武受伤了,她给自己打死结也就算了,包扎都包的特别难看。
且还不是水平很稳的那种难看,而是越来越难看。
谢逢霖有时候也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熟能生拙的。
那个死结丑得要命,他每晚拆了重系,三年里拆了不知道多少回,可每一次拆完,他又照着她打的结法原样系回去,像是怕把什么来之不易的东西弄丢了。
他曾经真的想过算了。
想过城墙上坠落的瞬间、被两边人同时推开的刹那、那个在城墙根前迈出两步又停住的父亲……
算了。
要不然就算了。
他不想报仇了。
他想就这么跟着程掌珠打完仗,随便她最后封他一个什么官,或者什么都不封也行,他就跟着她,像那只很喜欢跑到她腿边撒泼打滚的小阿黄一样,跟着她走到她不再需要他为止。
改变主意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是沈图南为了程掌珠和戚寒光大吵一架那天。
那一天他站在营帐外,听见戚寒光和沈图南在里面说话,为了让沈图南清醒,戚寒光举了沈老将军的副将为了大义而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儿去死的例子。
也听到沈图南大言不惭地说对方是个没用的废物,自己媳妇孩子死了他怎么有脸苟活于世的。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
谢逢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落荒而逃。
二十年前那个穿旧甲的陈副将,那个为了不拖沈铮的后腿、为了不连累大雍的将士,眼睁睁看着妻儿从城墙上坠落的人,他的名字没有载入史册,所有的功绩都写着“沈铮麾下副将某某”。
他和母亲甚至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剩卷宗里一句“陈氏妻,携幼子登城,俱殁”。
他还能恨谁呢?
谢逢霖站在寒夜里,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开始结冰,每一块都在嘎吱作响。
他不恨沈图南身世好。
他恨的是,为什么沈铮的儿子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被沈铮保护着、如今又站在程掌珠身边,而他自己的父亲选择了“忠义”去死,留他一个人在尸堆里爬出来,在羌人和雍人之间做了一条永远没人要的野狗。
那天夜里,谢逢霖回到自己的营帐枯坐了一整夜。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出卖她的。
头一年,谢逢霖是真想跟程掌珠干到底。
她带他上马的那天,谢逢霖就决定了,这辈子跟着她,她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走。
她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那他就在她侧翼挡刀。
她巡营的时候走最末一个帐,他就在她三步后头跟着。
他想,这条命给她了。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了一件事。
她替沈图南打天下,替他守长安、替他清内患……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坐上去。
程掌珠想的全是“他当了皇帝之后,我替他稳住后方”。
她打仗冲在最前面,议事坐在沈图南旁边半步,巡营走在所有士兵的前头。
每次看到这些,谢逢霖就觉得自己心里像是有一块地方在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