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图南召集了玄武营所有将领到中军帐议事。
程一水、程一山、谢逢霖,以及各营主将共十二人,分列两侧。
沈图南坐在帅位上,手边放着一只木匣。
他看了一眼满帐的人,视线在那些熟悉的面庞上一一掠过,“今日不谈军务,今日断案。”
谢逢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第一样东西。
是那张布防方案。
沈图南把它递给左手边第一位将领:“传阅。”
布防方案在十二个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案上。
“渭水渡口伏击当日,谢逢霖负责高地护卫。按照他的方案,他该站在东侧,距程掌珠二十步。但他当日不在那里,他临时和一个队正换了岗,那个队正当日阵亡了。”
帐中静了一息。
沈图南取出第二样东西,是一张抄录的邮驿存根:“半年来,谢逢霖以‘凉州前线补给’的名义签发过三批军械。签收栏里是他的笔迹,但凉州守将从未签收过。军械去向不明,而凉州是羌军活动区。”
站得离谢逢霖比较近的几个将士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
沈图南头都没抬,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是从他床板夹层里搜出的羊皮纸。
谢逢霖瞳孔一缩。
如果说刚才他还在强装镇定,那现在,他是真的面无人色了。
沈图南直接把纸面朝向所有人,让火光把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若得尸身,交割凉州;若得活口,加码翻倍。”
下面压着一枚鹰爪火漆印。
这才是把他捶死的最终证据。
谢逢霖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眼里失了神采,蓦然呆滞在原地。
辩无可辩。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谢逢霖站在右侧首位,脊背微弯,自始至终没有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面三寸的地面上,面上一片灰白,像是认命。
真相呼之欲出。
在营帐外偷听的萧令仪被气疯了,不顾形象地闯了进来,指着谢逢霖的鼻子破口大骂,“当初谁都看不起你,只有掌珠看得起你,给你衣服给你刀,告诉你不要放弃,告诉你总有一天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还把你带进玄武营,你倒好,要送她去给男人玩,你是人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杀人诛心。
谢逢霖长了那样一张面如好女的脸,在军营中本就格格不入,可偏偏他还是个为生存不择手段的,招招都往人下三路使。
没人看得上他,也没人看得起他,唯有程掌珠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把他带在身边。
每次被那双眼睛注视时,谢逢霖就觉得,就算是死,他也不想让她失望。
一声声,一句句,像是把锋利的刀,在他的心口割下一块又一块肉,最终,鲜血淋漓。
沈图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手里拿着第四样东西,一支箭,是从渭水渡口战场上捡回来的、射向程掌珠的那支箭。
箭杆上有羌军惯用的三羽绑法,和一枚微微变形的铁箭头。
箭头根部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磨过。
沈图南把这支箭举到谢逢霖眼前:“这支箭射向程掌珠的时候,你站在三十步外。你听到了风声,并且回了一下头,对吗?”
谢逢霖没说话,却已是默认。
“箭杆上有一道压痕,是你用指甲掐过的。你常年拉弓,右手食指的指甲比别的短一截,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和你在布防方案备注上留的那个一模一样。”
诚然,沈图南所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程一水才是那个内鬼,可越是如此,就越是不对劲。
太刻意了。
刻意到像是故意为之,刻意到能够明显看出。
谢逢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着那支箭,看见箭杆上那个极浅的月牙形压痕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说的却是:“末将无话可说。”
沈图南面无表情地把那支箭扔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箭矢插进地里,扔的用力,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箭尾微微震颤。
沉默许久,他终是开口,话语满是不解,“为什么?”
“程掌珠生前是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当众撕参本替你挡灾,把马车让给你养伤,亲手给你缠伤口,”说到这,沈图南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她究竟有哪里对不起你?”
谢逢霖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箭上,像是整个人被那根细细的压痕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的。
过了许久,他抬头看向沈图南,眼底一片死寂,“君侯,动手吧。”
有什么好解释的。
没什么好解释的。
沈图南定定地看着他,恍惚间总觉得他这个人像谁,尤其是侧脸,虽然线条更加柔和,但眉毛浓,眼窝深邃,只看上半张脸时,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谢逢霖注意到他的举动,干脆偏过头去,闭上眼睛,摆明了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话。
萧令仪被气得浑身颤抖,被人拉开时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划破他的下颌,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她骂:“谢逢霖你不得好死!”
你吃里扒外,恩将仇报。
你不得好死。
这话骂得刺耳。
人人都知道谢逢霖是个会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人,被这么诅咒,尤其那人还是曾经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小妹妹,他心里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谢逢霖闻言身体一僵,甚至还自嘲地勾起嘴角笑了笑,“嗯。”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阴险,自私,叛主。
毫无忠心可言,也毫无真心可言。
谁碰上他这种人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这并不代表,谁都可以爬到他头上骂他。
“我是垃圾,但你们呢,你呢?”
“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萧令仪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谢逢霖被萧令仪扯得发丝凌乱,满身狼狈,原本熠熠生光的丹凤眼此刻暗淡无比,可仔细看,却仍旧能够发现那眸底深处蕴藏的两分嘲弄。
“要我忠心,我凭什么忠心?”
“你能给我什么?她程掌珠能给我什么?就算她能打赢大羌,然后呢?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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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和沈图南成婚生子?”
谢逢霖瞳仁扩张,声音越发拔高,他扭头,指着营帐里的每一个人,眼里满是不忿与痴狂。
“一个甘心愿意嫁做他人妇的女人,一个会和其他人孕育后代的女人,最后落在她手里的权利能有多少?”
“是,她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全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可她所拥有的权利都是你沈图南给她的,是你允许她能拥有的权利,不是她本身就有的。”
“而在她手中再分发下来,落在我们手中的能有多少?”
他恶狠狠地瞪着沈图南,“说到底你也不过如此,表面上装的多深情,可实际呢,你如果真的爱她,就应该把皇位让给她,让她做女帝,让她坐在龙椅上,让她来决定封我们什么官、赏我们多少地。”
“可你不会。你会登基,你会让她做皇后,你会在朝堂上给她留一个殿下的位子,说皇后娘娘可列席议政。然后呢?真正把持朝政的人是你,她手里的权利是你批的。今天你能批给她让她管兵部,明天你也能一道旨意收回去。”
谢逢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似的呢喃:“我们这群人,跟着她从合肥城外的破山沟里一路打出来,死在渭水渡口的弟兄、断了腿被抬回长安的老兵、现在被千夫所指的我,我们所有人的命到头来都变成了你‘开恩赏赐’的功劳簿。”
“我和程一水争权夺利,你觉得好笑吗?我们争的是什么?是你沈图南登基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给玄武营剩下的几个官职。你神威军的人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我们。而她,”他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她拼了命打下来的天下,最后也只能坐在你旁边,等你给她一道‘准奏’的旨意。”
沈图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也许就连谢逢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除了对自己怀才不遇的绝望,更多的竟然是替程掌珠打抱不平。
他的小姐,理应拥有更好的人生。
“但是凭什么?”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你们当然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说我背信弃义,说我狼心狗肺,说我不是人,那是因为你们本来什么都有。”
“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周围人的脸一张张印进他眼底。
沈图南的,程一水的,程一山的,萧令仪的,还有几个熟悉的将士的。
不乏有在真相大白之前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的人,也不乏和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做出那些决定的时候,他自己的心里不悲痛吗?
怎么会。
可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想过得好而已。
他们什么都有了,可他什么都没有,好不容易为自己选择了个好主子,却也是个需要依靠男人的废物。
谢逢霖不甘心。
他不甘心过这样的日子。
既然有选择的权利,那他为什么不能给自己谋个更好的前程呢?
“所以,你说,而我们这些人跟着她能得到什么?”
营帐里静得针落可闻。
沈图南始终不发一言,沉默地等他说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说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