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真要形容的话,就如同看见一把最好的刀被人用来劈柴。
锋利对劈柴来说没有意义,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程掌珠分明就是那把最好的刀,却甘愿被拿来当最平常的刀使。
在一起并肩走过的漫长岁月中,谢逢霖不止一次的思量自己和程掌珠的关系。
他们这样算什么呢?
是姐弟,是知己。
是谢逢霖甘愿成为程掌珠野心的一部分。
所以说到底,他只是替程掌珠不甘心。
那么好的人,本可以坐到最高处的,只要伸手去拿就行了。
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想过。
天亮的时候,谢逢霖从军靴夹层里掏出一张被汗浸过无数次的油纸,是三个月前一个凉州皮货商塞给他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若有意,凉州城西顺丰客栈,随时。”
一开始得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嗤之以鼻,却鬼使神差的没有丢开。
但后来,他蘸了墨,在油纸背面写了两个字:“等着。”
谢逢霖曾经试探着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是要和沈图南成婚吗?
说这话时,他心跳声大得惊人。
程掌珠低头的那一瞬间,谢逢霖看着她的发顶,忽然就很想开口。
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不去凉州了,想说他这辈子就跟在她后面。
可当时的程掌珠也只是认真地思忖了片刻,然后慎重地点了点头,说:“嗯,这是我欠他的。”
前世我害他惨死,今生我助他登顶高位。
他想要我,我就嫁给他,不想要我,我就离开过我的快活日子。
总归,不会过得差。
谢逢霖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他当时也笑了。
但是此刻回想起来,那个笑落在胸口某个地方,像一个旧伤,又开始往里渗血。
程掌珠对他来说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从小到大,谢逢霖从周围的人和父母那里得到的最多的评价就是,“懂事”、“听话”、“你这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不用我们操心”。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也一直遵循着这一原则,绝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一步,能不给人添麻烦就不给人添麻烦。
可程掌珠却与那些人都不同,在得知谢逢霖父母对他的评价时,沉默了半晌,突然问:“少年老成不应该是父母的失职吗?”
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我讨厌这个评价,所以,你也别这么麻木地接受。”
那时的谢逢霖张了张嘴,然后,潸然泪下。
所以,在得到程掌珠之后一定会和沈图南在一起时,他才会那样无法接受。
他的月亮,理应永远高挂于天上。
谢逢霖想帮程掌珠脱身,带着她离开。
他手里握着阿图尔想要的东西,拿这个做要挟,他让他们帮他和程掌珠离开大昉,之后去哪里都好。
离开朝堂,离开沈图南。
以后,他不是谢副将,她也不是采石君。
谢逢霖不报仇了,程掌珠也不要把自己当做报恩的筹码一般送出去了。
他们都好好的。
可他还是年岁太小,不懂与虎谋皮能有几时好。
谢逢霖注定到死都不会知道,程掌珠曾经争过的。
她争过一次。
上辈子,她争得比谁都狠。
只是,那代价太过惨痛。
为了权势,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算计了他全家,踩着尸骨往上爬。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够狠、够快、够冷,就能坐到最高的地方。
沈图南当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全是伤,旧伤叠新伤,直到程掌珠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终于说实话。
他说他打算再过几年就把皇位让给程掌珠。
说他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伤。
那一刻,程掌珠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争了一辈子,争到最后发现自己争来的东西,本来就是他要给她的。
她争得快,就死得快。
她怕沈图南反悔,怕他改主意,怕她好不容易攥到手里的东西又被人拿走,所以,她在沈图南还在打仗的时候就急着伸手去夺。
结果呢?
里面有人递了刀子,外面有人等着收尸。
大羌的人趁他们内乱的时候打进来,她跟沈图南,两个人谁也没活成。
直到临死之前,沈图南都还在把最后一道兵符往程掌珠怀里塞,让她走。
所以说到底,两辈子加起来,她欠他一条完整的、没被权势熏过的命。
有些苦,吃一次就够了。
她验证过了,“争”没有好结果。
不是不想要权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使用权力。
选择站在龙椅旁边,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坐在龙椅上呢?
在那张椅子旁边,程掌珠反而能握住更多的线、看更远的路、做更多的事。
更何况,她知道,沈图南在那个位置上也坐不长久。
沈图南原本的打算是把谢逢霖挫骨扬灰,扔在渭水旁给程掌珠赎罪的,但又觉得那样太便宜他了,会脏了程掌珠的轮回路。
大羌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面对着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棋子,他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废了谢逢霖一条腿,放出假消息说要把他千刀万剐。
果不其然,就如他所想的那般,在他放出消息的半夜,谢逢霖就被人劫走了,动作干净利落。
除了阿图尔的亲卫,他想不到还有谁有这种身手。
但他喜闻乐见。
性格乖张暴戾的阿图尔面对着一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会怎么做呢?
沈图南想着想着,突然笑了。
总归不会让他失望。
至于怜悯?
并肩作战的情谊?
不存在的。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谢逢霖的身世的,了解到他和神威的牵扯,以及为什么他看向军中每一个人里眼里都带着嗜血的恨意,像是个被抛到野外独自生存的狼崽子一般。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如果真的想报仇,应该去找他爹,去找那些利用他们母子性命要挟他父亲的羌国人,而不是把矛头对准了其中最无辜的程掌珠。
尤其他竟然还和羌国人联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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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在沈图南眼里,谢逢霖背叛的不仅仅是程掌珠和整个大昉,更是年少时那个一无所有、满心惊惶,被羌国人玩弄在鼓掌之中的、那个小小的谢逢霖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一般。
沈图南曾经想过,等到一切结束的那天,要怎么和程掌珠说说心里话。
要说这一路艰辛,一路风雨,他今天能够站在这里,支撑他走下来的、也必将支撑他走下去的,是这颗不甘沉沦的赤诚之心。
可程掌珠不在了,他好像也无法自圆其说了。
沈图南一身素白跪坟坑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就想起她从前总笑他身量高,弯不下腰。
可是珠儿,你看。
你看,我跪着呢。
堂堂一军主帅给你跪着呢。
在昨天他就下令了,让其他人都退下,今日谁也不许靠近这座坟。
所以此刻,整座山真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沈图南的身体晃了晃,
从程掌珠身死,到不分昼夜的去搜寻她尸身的下落,再找到去查害死她的真凶,一转半月,他基本上都没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他不数饺子也不数星星,只数他人生中的那些自负、愚蠢和懦弱。
在她走了之后,偌大府邸,万里江山,好像一夜之间全变成空的。
程掌珠好像总是想成全他。
而沈图南也不止一次地望着那人圆鼓鼓的侧脸想:不准成全我。
不准走。
那副功成后随时准备全身而退的模样不止一次让他在梦中惊醒。
她第一次对他笑,笨手笨脚给他画像,寒冬暖她冻骨……
如果真要说从程掌珠身上学到什么,他想,最重要的事,就是真心不能糟践。
可程掌珠,你糟践了我的真心。
我要罚你。
罚你困在我身边一辈子不走。
沈图南低头看了棺材板很久,然后弯腰推开了棺盖。
棺材里铺着程掌珠的旧披风、绣花鞋、写过字的纸页。
他用手背把披风往里正了正,然后忽然翻进了棺材里,躺下去,自己把棺材盖从里面拉上了大半,唯独只留了一条缝——像是要就这样与她同生共死。
山包下的人都看见那个棺材盖缓缓合拢了一半,被吓得六神无主。
萧承望猛地往山上冲,可冲到一半的时候,棺材盖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图南坐起来,手里握着一把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后用刀尖在上面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进棺材底部的旧披风上,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在灰白的衣料上洇开,像一朵正在开的花。
记得少年时奄奄一息躺在雪地里,是程掌珠抱着他冻僵的身子暖了整夜,她那时说:“沈图南是我的人。”
他不停回忆着当时她的音容笑貌,每一次,都像是拿刀一遍遍剜自己心。
人死债消。
他很想到奈何桥旁,揪住程掌珠的脖领子问问她,那你从前疼我的那些,也都不算数了?
叫他怎么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