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到将军少年时 > 99. 兄友弟恭
    他们也曾经有过兄友弟恭的时候。

    赵明德对于每个弟弟妹妹都有无限的包容心,会笑呵呵地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也会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问他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是母妃开始忌惮起赵明德。

    是赵明德的天赋和才能举世皆知。

    是他心中不知何时悄然萌发的那颗名为嫉妒的种子。

    忘记了究竟是在哪一天,赵明理忽然就意识到一点,只要赵明德还活着,就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得到他。

    毕竟,那人实在太优秀了。

    所以母亲暗中的谋划他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

    那是放屁。

    他心知肚明。

    可他默许,也放任。

    “……兄长,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铁笼里的人形一动不动,那双眼睛也不看他。

    赵明理忽然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想伸手去够铁笼的铁栅栏。

    程掌珠没给他靠近的机会,一脚踩住了他的袍角。

    赵明德整个人被绊住,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出一块青紫。

    她蹲下来,声音很平静:“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里面是谁。

    看清楚他的脸。

    赵明理不敢抬头,浑身剧烈地抖着,像一片挂在树上不肯落、却被风撕扯了一整夜的枯叶。

    “那是你哥哥赵明德,大雍的太子。”

    程掌珠曾经不止一次地感慨歹竹出好笋,大雍皇室藏污纳垢,竟然还能出这么品行高洁的孩子。

    十九岁,赵明德废除采女制,让被逼无奈入宫的女子能有机会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

    二十岁,他自请监军,不穿甲胄只穿素袍,单人匹马赴北境大营,退军千里;

    二十三岁,整理出七任监军宦官贪墨军饷、谎报战功的铁证,革除宦官监军,永不复立。

    真要说的话,他这一生没有害过任何人,是整盘棋局中,最最无辜之人。

    只要一想到这些,程掌珠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

    在得知赵明德身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抢他的尸体。

    那样好的人,不应该如此屈辱地死去。

    想着前世听说在西域有一所神奇的冰棺能保持人尸体不腐不烂,程掌珠原本的盘算是把赵明德安置在里面,再挑个合适的时候,把他生前的功绩如实记述,让世人知道,大雍其实并没有放弃他们。

    在那短短几十年的历史中,也曾经有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太子试图挽大厦之将倾。

    可她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想要赵明德的尸体。

    “他跪在御书房外一天一夜替被冤枉的国之栋梁求情的时候,你的好母亲正在给你煎安神汤。”

    “他无辜枉死之后,你的好母亲把他的尸体从东宫偷出来,砍掉手脚,剃光头发,用针扎烂他的头顶,往他嘴里灌谷糠,你猜为什么?”

    程掌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讽刺的轻笑,“因为她要换命。”

    赵明理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耳边一片轰鸣,再也听不进任何东西。

    他茫然地重复:“……换命?”

    换谁的命?

    为什么要换命?

    很少有人知道,在大雍的传统中,几乎每个皇子在出生之时都会被送到摘星阁去算一次卦,看看孩子的命格如何。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可这确实也是考量未来储君的一项重要指标。

    当时的贺贵妃风头无两,因为一首琵琶曲而备受帝王宠爱。带着儿子去去找国师批命的时候可谓声势浩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生了个儿子。

    但不知怎的,回来的时候,贵妃的脸色很不好看,国师的表情也是讳莫如深。

    可以说一群人大张旗鼓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有不少人猜测,也许是三皇子的命格出了什么问题。可很快,谣言不攻自破,赵明理前十几年过得顺风顺水,可谓再没有比他更春风得意的人了。

    事实究竟如何呢?

    很简单。

    他本来应该不得好死,死了不入轮回,饱受折磨,可有人换了他的命。

    不怕遭到反噬,始作俑者不知是使用了什么阴狠歹毒的咒法,把那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的命格换给了他。

    赵明德本来的命数极为贵重,能大富大贵,长命百岁,因为被替换给他而毫无尊严得死去,英年早逝,双目失明,四肢尽断。

    且无法投胎,不得往生,要生生世世在阿鼻地狱中饱受折磨。

    赵明德为人和善,在朝中几乎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哪怕是支持着不同皇子的老臣,面对着他的为人处世,也实在找不到有何处可指摘。

    使这个咒法的人该是多恨他呢?

    才会把他做成人彘,还在他的嘴里塞了糠,让他到了阎罗殿也有口说不出,有怨难陈情。

    赵明理越听,脸色就越白。

    “你说,害他的人这么心狠手辣,如果有一天她儿子也遭受同样的事,那算不算因果报应?”

    语毕,四下一片死寂。

    是谁做的这一切呢?

    一旁的贺贵妃早已听得面无人色,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答案显而易见。

    赵明理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程掌珠缓步走进,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徐徐展开,铺在他面前。

    上面画着巫蛊之术的阵图,中间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赵明德”三个字被朱砂反复描过,笔锋狠厉,像要把那个名字从命簿上彻底剜掉。

    旁边是“赵明理”,被金粉描边,周围画了一圈护运的符咒。

    “你母亲找了道士,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把你哥哥的命理和福运生生转到了你的命盘里。”程掌珠的声音没有波澜,却隐约讽刺,“所以你一生顺遂,从无大病大灾,想什么就来什么。而他……”

    “他是被你母亲活活换死的。”

    如同晴天霹雳,彻底摧垮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防线。

    赵明理嘴唇嗫嚅,手指落在绢帛上,颤得几乎拿不住。

    那上面的字迹分明来自于他母亲。

    那些朱砂描过的符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同于写赵明德名字时的厌恶与憎恨,字里行间满是殷殷期盼。

    贺贵妃珍而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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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写道:“吾儿明理,万寿无疆,所有灾厄,转嫁明德。”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硬是摧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赵明理看着那行字,忽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呛住的声音。

    他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程掌珠站起来,走到铁笼前,伸手从缝隙里探进去,轻轻阖上了赵明德的眼睛。

    那双灰褐色的眼终于合上了,仿佛终于等到有人来了,才肯闭眼。

    “你生前护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护得住你呢?”

    没有人回答她。

    “赵明理,我只问你,从小到大,有没有觉得什么东西来得太容易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三哥夭折了,二姐病死了,大哥赵明德……明明什么都做得比你好,明明什么错都没有犯过,可他就是一败涂地?”

    赵明理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七岁那年冬天,赵明理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不退,贺贵妃急得满嘴燎泡。

    第四日早晨忽然退烧了,整个人像脱胎换骨般精神起来。

    他跑去东宫找赵明德玩,看见赵明德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却还是强撑着精神对他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四弟你来啦。哥哥着凉了,不能陪你玩了。”

    他当时只沾沾自喜,觉得哥哥真倒霉,自己运气真好。

    可现在,他恨不得自己去死。

    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他如同小鬼一般缠在赵明德身上,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还没等他缓过来,又一个重磅炸弹朝他面门直挺挺丢了过来。

    “赵明理,你方才哭你哥哥。你可知,你叫了半辈子的兄长……从来就不是你哥哥。”

    赵明理猛地抬头。

    程掌珠秀气的眉头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像是用软刀子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扎。

    “是你母亲让她女扮男装吗?你以为她是被你母亲算计了,才裹了这二十三年的男儿皮?”

    “难道不是?”

    程掌珠摇头,嘴角牵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在哭。

    “你母亲根本不知道。”

    “她查了十八年,查出什么来了?什么也没查到。因为你赵明德她穿上这身男装那年才五岁,是她自己去的御书房。是她自己跪在赵承聿面前说:父皇,儿臣想做太子。”

    “没有人指使她。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给自己选了一条比死还难走的路。”

    身后的沈图南面色微变。

    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为什么当初程掌珠非要派女骑去抢赵明德的尸体?

    为什么她看赵明德的目光总是复杂的,最深处却蕴含着化不开的温柔?

    因为那是对同性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尖停在赵明理的手边。

    他的手在地上蜷着,指甲翻着肉,血凝在砖缝里。

    “你猜猜,她母亲陈皇后,死之前跟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