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说什么呢。
一个小小的宫女,却能翻身做皇后,对多少人来说,这是十年百年求也求不来的福分。
可偏偏,陈皇后她不想要这个福气。
她有心上人的啊。
那人岁数很大了,一般来说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可他偏偏记着年少时的约定,想着最后再等她几年,只要她出来,只要她能说到做到,能赶在二十五岁之前出宫,那他就愿意跟她把日子过好。
陈皇后也是这样想的。
她盘算着可以用这些年攒的月银开个小铺子,卖点心、卖珠花,等买了大宅子两人再生个胖娃娃,一男一女最好。
总归,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不怕日子过不美。
可那次醉酒,皇帝的身影覆下来时,她只觉得心如死灰。
就那么一夜,她和未婚夫之间的距离从短短几十里变成了天堑。
命中注定,他们再也没办法相见了。
陈皇后就如同绽放一时却又迅速衰败的花,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很快就油尽灯枯。
临终前,她把赵明德拉到身边悉心叮嘱。
只有一句话:别认命。
她说说做公主的人是贺贵妃棋盘上的废子,随时可以送走和亲、殉葬、换一道旨意。
可若做了太子,至少能替她多活几年。
赵明德那时还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小孩,甚至绝大多数人压根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皇帝缅怀于失去的白月光,无心朝政;贺贵妃更是从没把她们放在眼里,无论她生了个猫还是狗的,玩死她们就跟玩死蚂蚁一样简单。
两人苦不堪言,但是在没人的时候,母亲也会用那双温暖的手掌给她梳好看的发髻,让她短暂的能够看出来是个女孩子。
所以,赵明德不明白娘亲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尤其那字里行间满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但她很听娘亲的话。
闻言点点头,把今早她刚给自己梳好的双环髻散开,又把肩膀往后别,使身姿显得更加挺拔一些。
长发披散,乍一看,竟然真的不分男女。
“一个五岁的女孩,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不想被人送走,不想像她母亲一样窝囊地死在冷宫里。所以她自己去找父皇,自己求了这个太子的名分。”
赵明理抖如筛糠,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冷得要命。
瞳仁中倒映着程掌珠犹如罗刹般苍白的脸,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竟然比死还可怕。
然后呢?
然后啊,她自己学会了束胸、压声、垫肩、画喉结。
每一天、每一年。
程掌珠蹲了下来,与赵明理平视。
眼睛隐隐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过,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赵明理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袍角,不顾那人满脸的嫌恶,指节青白,嘴唇哆嗦着:“她……她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告诉他的话……
思及此,他突然松开了手。
心如死灰。
是啊。
他能做什么?
他能帮她些什么?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推动一切的凶手,不正是他和他的母亲吗?
程掌珠轻轻地抽回了衣服,眼前忽然就浮现了那人嘿嘿傻笑着冲她讨巧卖乖的模样。
那是刚和她认识后不久。
彼时的程掌珠还不知道赵明德底细,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终于,在赵明德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时,程掌珠终于放下了戒心。
可没想到这人虽然看上去人高马大的,意外的是个脆皮,刚上岸人就晕过去了。
程掌珠一边骂他没用,一边给他擦拭身体,结果擦到下颚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喉结处是平的,被一块肤色极近的薄绢伪装过,如今绢片歪了,露出下面光滑的颈肤。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地、极轻地解开了他的衣服。
从颈项向下,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素白束带,被血和汗反复浸过,已经硬结成块。
束带的上缘勒出一道深痕,陷进皮肉里,像是被这样裹了十几年,从小裹到大。
“你从小喊到大的‘哥哥’,从来就不是你的哥哥。她是她自己用布带和谎言裹出来的一把刀,又被你母亲利用,替你挡了二十三年的风雨。你每一次平安顺遂,都是她在替你挨着刀锋。”
程掌珠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你跪错了人。”
“你该跪的是一个从出生就被夺走了女儿身、又被夺走了命数、最终连四肢都被你母亲齐根砍断的女人。”
“她活着时没有一天穿过裙子,没有一天不是裹着这身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束带,去上朝、去议事、去替百姓求情。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替你们挡了,可你们连她是个女子这件事,都不肯让她堂堂正正地告诸世人。”
那话说的极轻。
程掌珠这才发现,原来人悲伤和愤怒到极致的时候,是很难做到声嘶力竭的。
只会觉得无力。
赵明理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抠进砖缝里,指甲翻卷出血,如同一条被开膛破腹的鱼一般蜷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着。
他终于哭了,哭得毫无体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对不起”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程掌珠的胸膛剧烈起伏,就那么看着他哭,抬手又放下,却只是把那只铁笼的锁打开,将赵明德的尸体轻轻抱了出来。
那具残破的、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躯体,被她平放在殿中的供桌上。
她用自己袖子的里衬擦拭了赵明德脸上的谷糠,把散落的断肢拢到她身侧,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素银簪子,想给她别一个极简单的女子式样的发髻,试了半天,却发现无从下手。
她没有头发了。
程掌珠憋了半天,终于哭了。
怎么就把自己嚯嚯成这样。
她娘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洗净了糠粉之后,赵明德的五官其实很秀气,眉弓不高,下颌线柔和,只是活着时从来没有人仔细看过。
做完这一切,程掌珠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沈图南。
沈图南一直站在殿门边,沉默地看着她动作,至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落在赵明德脸上。
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
直到现在,他才走过来,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白布下面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记得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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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的那个瘦削身影,就是这具残破躯壳原本的主人。
沈图南解下自己的披风,走上前,将它覆在了赵明德的尸身上。
披风盖住了那具残破的躯体,也盖住了那支素银簪。
他摸了摸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的头,像一位真正的兄长,“赵明德,下辈子别再投胎到这家了。”
如果可以,去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吧。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骑马就骑马,想救人就救人,不用再裹着那层东西了。
身后,赵明理还在发出野兽似的呜咽,吵得人心烦。
沈图南只觉得疲惫。
“你这一生的好运,都是从她身上偷来的。你现在跪在她面前哭,你觉得她愿意听吗?”
赵明理抬起满是泪的脸,哑声说:“……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娘她……”
“你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
沈图南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你知道之后,打算怎么做?”
赵明理看看他,又看看供桌上那片白布,以及地上那卷被泪水洇湿的换命绢帛。
“……我不当皇帝。我不要她的命换来的皇位。我……我什么都不要了。”
程掌珠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最好。”
“因为从今天起,也不会有人让你当。”
赵明理的脸上空白了一瞬。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停灵殿。
沈图南最后看了一眼赵明德的脸,也跟着程掌珠走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赵明理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对着那具被母亲害死的、他叫了二十三年“哥哥”的尸身。
他跪了很久,然后把额头抵在供桌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哥哥,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供桌上的白布纹丝不动,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灭了最后一截残烛。
他没有起身去点,就在黑暗里跪着,陪着他那死去后也没人善待的哥哥。
原来自己这一生所有的不费力,都是用赵明德的一身碎骨换来的。
而他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过了许多年,等到白发苍苍时,程掌珠才终于有勇气翻开那本《孟子》,却第一次在最后一页的空白背面发现一行比所有批注都小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字,挤在角落:
“母亲说做太子能多活几年。可我后来发现,做太子不是多活几年,而是多替别人活几年。也好,反正我没想过要活到老。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就值了,嘿嘿。”
看到这一行时,程掌珠握着书页的指节泛了白,视线死死地黏在最后的那两个“嘿嘿”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停灵殿供桌上那具残破的、轻得像一捆枯柴的尸体。
那个自称"没想过要活到老"的人,确实没有活到老。
她只活了二十三岁。
可那二十三年里,她替城南的流民、替鸡鸣寺的孤魂、替北境的百姓、替沈家的冤案、替江南的灾民……
替所有人多活了很久。
而她自己,一天也不曾多活。